□程然

我有幸住在某市一个“私家花园”的七八楼的二层，从北面的窗户看出去，近景是一棵桂花树，今年天气反常，农历八月花不开，却在九月底馥郁芬芳，天天从窗口涌入家口。中景是两个垃圾桶，黑色、有轮、带盖、盖常开，就在我写它的时候，一只黑色的猫跳到垃圾桶上，从沿口探身往下看，寻找吃的。远景是由杜鹃花和冬青组成的青篱，青篱后面是几棵银杏和玉兰。

在曾经的平房时代，我们有两样东西必须在住房外面解决，一是大小便、一是垃圾，城市为此建了公共厕所和垃圾箱。进入楼房时代，小区里一般没有公共厕所，但垃圾桶必须有，大小便可以在家里洗手间解决，而垃圾还必须拎出去，投到垃圾桶里，无论你住在1楼还是18楼。尽管从窗户看出去，垃圾桶与环境很不般配，像两个黑色的痦子，很扎眼，但必不可少，这是实用战胜审美的极好例证，当然也让我有了窥桶而知人的机会。

在城市蛛网式的平房时代，人口流动少，乡音集聚。现在的这种小区是随着改革开放，与人口大流动一同诞生的。人们一家数口从四面八方来到城市，带来了天南地北的口音，消化了那么多的楼房，也生产了大量的垃圾，垃圾桶从来就没有空过。

垃圾桶最满的时候往往在早上和晚上。早上，年轻人上班、老年人买菜，带下昨晚的垃圾；晚上，年轻人遛狗、老年人散步，带下当天的垃圾。当然也有不在这个时间段的，比如某家装修，随时会把旧家具什么的丢在垃圾桶边。垃圾五花八门，常见的是厨余，一般用塑料袋装着，也不乏生了虫的大米、过期的食品和旧衣服。有一样东西是随着网购而来的，即快递用的包装，特别是纸盒子，而这正是小区捡者最喜欢的。有时，一个纸盒子刚刚丢到垃圾桶，转眼就有人去捡，我猜想可能有人专门盯着垃圾桶。

捡者男女都有，但大都是中老年人，没见过年轻人，年轻人一般只丢而不捡。有专业捡者，我楼下一对老夫妻就是，楼道口停着一辆“远迢”牌的电动三轮车，是用来从城市各个角落收集垃圾的，然后把捡来的东西摊在小院里，生锈的自行车、脏兮兮的衣服、断柄的拖把、缺了口的塑料盆等，铺了一地，楼下的垃圾桶离他家最近，当然光顾得最勤。有兼职捡者，他们是小区的保洁、保安，在打扫卫生或者巡逻的时候，捎带把垃圾桶里有用的东西捡走；有业余捡者，她们往往是妇女，为子女带孩子的，她们或抱着或推着孩子在楼下散步时，会偶尔向垃圾桶瞄一眼，顺带把有用的东西捡走。其中又有区别，专业和兼职捡者会对垃圾桶细细翻捡，不会放过一点有用的东西，而带孩子的妇女一般只捡纸盒子。当然，大多数人光顾垃圾桶是不带着希望的，有则好，无也罢，但有两个人就像去菜场一样，相信一定不会空手而归，一个骑电瓶车、车后挂两个帆布袋子，一个骑自行车、车前车后各有一个铁丝篓子，经常在小区巡走，他们一定对小区的垃圾桶寄托着莫大希望。

当俊男靓女光鲜地从垃圾桶边走过，却不知他们的父母曾经那么留意他们不屑一顾的东西。

此时，外面下起了大雨，西风吹落的黄叶在窗前狂舞，今年第一个寒流来了，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停在垃圾桶前，翻着垃圾。我认识他，他从山东随儿子来到此地，做小区保洁，上个星期他帮我把十几包书从楼下搬上来，我给他一百元，他怎么也不肯收，说：“住一个小区，邻居间帮个忙，谈什么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