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枕书
嘉庐君:
新年快乐!转眼两周假期已至尾声,昨日去花道教室,老师说我气色甚佳,大不同于往日,问我有何好事。我答只是因为放假,心情愉悦。可见工作实在有害身心。年末那几日极冷,下了几场大雪。31号黄昏久违地去滋贺友人家过年,因为要处理积压的事务,第二天下午就早早赶回了京都。
你要的那册1958年査阜西访日演出节目单就在回家当天夜里收到,与旁人寄来的贺年片一起。小册子是正红封面,点缀描金凤凰牡丹纹样。封面内粘贴有演出当日的票根,“1958年/4月26日午后6时/名古屋市公会堂”,剪纸风格的红底白纹。另夹有一张黄纸节目单,一张中国歌舞团赴日演出广告。封底还粘了剪报,1958年4月27日《朝日新闻》的评论,《充盈着现代行感觉:快乐的“中国歌舞团”》。当中有提道:“査阜西老人的七弦琴独奏在日本一定会被称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带我们领略了幽玄的世界,仿佛闻见古代中国的气息。”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中日两国虽无正式国交,但民间贸易与文化交流仍然比较活跃。比如1955年10月,市川猿之助率领日本歌舞伎剧团受邀访问中国,参加国庆招待演出。1956年,梅兰芳率领中国京剧团赴日,这是他第三次,也是时隔三十多年到日本,当时在日本引发了新一番梅兰芳热潮。1958年这次公演是每日新闻社邀请,小册子内有详细的演员表,介绍团长是吕骥,古典音乐顾问是査阜西,艺术指导是李尼。女演员们大多穿旗袍领上衣,不少都烫发,“去古未远”,非常美丽。一眼看到了舞蹈演员资华筠,是资中筠的二妹,从小学过钢琴、芭蕾,那时才二十岁出头。还有张光宇的女儿张宜秋,是资华筠的好友和搭档。声乐组的谢桂芬眉目极清秀,查了一下是女高音歌唱家,四川新津人。
团里有好几位朝鲜族舞者,朴光淑、安胜子、裴京子、李淑子,看节目表正有一个朝鲜扇舞。我国的朝鲜舞人才培养与崔承喜关系很深,1951年,中央戏剧学院成立了崔承喜舞蹈研究班,专为培养中朝舞蹈专门人才。同年,上海的文娱出版社还出了一册传记《朝鲜舞蹈家崔承喜》,卷首她的小照下有她的话:“每一个爱国的朝鲜人民,将永不忘记中国人民这种伟大的战斗的友谊。”“没有祖国,就不会有艺术。”
崔承喜的老师是日本舞蹈家石井漠,战前在日本就非常出名,有“半岛舞姬”之誉,川端康成极喜欢她:“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崔承喜就是日本最出色的。”“西洋舞蹈方面,日本第一人即崔承喜。”20世纪30年代,她在世界各地巡演,极得好评,也曾来过中国,并在40年代初暂居北平,进行了很多舞蹈实践,与梅兰芳等戏曲艺术家有交往,战后前往平壤。1951年至1952年,她来到中国,指导了不少学生。后来她与家人在朝鲜下落不明,据说于1969年去世。因为她战前在日本非常活跃,韩国左派团体将她收入《亲日人名辞典》。但她战后举家赴北,只评价为“亲日”也相当不妥。至少在那本中文传记里,她对日本帝国主义有明确的愤恨。
2019年末在首尔仁寺洞旧书店通文馆,店内有崔承喜的大幅照片,有一位路过的欧美客人被吸引,问她是谁。店主说是著名的朝鲜舞蹈家崔承喜,“战后去了北边,在北边去世了”,很惋惜的口吻。颇见韩国社会对崔承喜的多元评价,以及崔承喜的美貌何等醒目。她有一张在京城朝鲜饭店门口喝咖啡的照片,摄于1940年,穿着非常摩登,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穿韩服的女子。这张照片在日本颇有知名度,通常用来说明殖民时期的摩登风情。前几年みすず書房出版的《京城摩登:从消费、劳动、女性看殖民地近代》封面就用了这帧照片。
我国朝鲜舞与崔承喜的风格之间有明确的继承关系,也受到苏联时代的影响,包括服装、化妆也是同一系统。日本有学校内也保留了这种风格的舞蹈,叫作“朝鲜舞俑”。去年十一月,银阁寺附近的中学校庆,与师兄一起去参观,看到了学生们的舞蹈,水平相当高,感染力极强。在日朝鲜人群体很晚才有资格参加全日本高中生艺术、体育类大赛,因而格外珍惜参赛机会,同时也为了说明自己的能力绝不输于日本学生,有强烈的为祖国争光的意识。
而另一方面,韩国的传统舞蹈与之有不小的区别。韩国在1948年成立了国立国乐院,比起新编,更重继承。这种倾向在进入本世纪后更明确,光从韩服样式、素材的复古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来,因而韩国与朝鲜的传统服饰及艺术的差距越来越大。我国汉服这几年也有明显的崇古倾向,并非追求历史时期的久远,而是遵照存世实物严格复原,包括素材、各种装饰品。
你放在我这里的书,我一直担心找不到。能邮寄回去当然好,但多么希望像那年夏天一样,你和璐姊一起来我家,看完书再带走。不知还要等几年。前几天看到张继青去世的新闻,深觉寂寞。凡觉思乡或眷恋故土的时候,就打开B站听昆曲,抚平了许多心绪。总觉得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能更长寿一些,谁想到告别这般突然。去年在B站关注了一个北京小姑娘,自学昆曲,模仿张继青,很有天分。网友们经常怂恿,要是能被张继青老师收作徒弟该多好!然而这期待已不可能。小姑娘最近唱了一曲《离魂》里的《集贤宾》,也是大家最多用来纪念她的曲子,“人去难逢,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都已说尽了。
再说回当年中国歌舞团的赴日表演,在演出后不久,长崎发生了日本右翼团体损毁中国国旗的事件,两国关系紧张,民间经济、文化交流亦急速降温,彼此断绝两年多。如此看来,这小册子更是难得了。明日要上课,暂先写到此处,盼多来信,愿你一切都好。
松如
辛丑腊月初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