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维香
年味里,飘散着笔墨的香气,洋溢着写春联、贴春联的欢欣。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农村,生活条件还比较差,即便是过年花钱也要精打细算。供销社里有印刷精美、书法漂亮的春联卖,然而不少村民流连了半天,最后还是只买了两张大红纸,卷成筒状夹在腋下拿回家。村子里毛笔字写得好的人并不多;甚至有的人家没有会写毛笔字的人,干脆把红纸裁了,直接贴上去,也给土屋泥墙增添了亮色,带来新年的热闹、喜庆。
我家个个识文断字的,春联的事自然不肯马虎。父亲平时记账、写信都是用毛笔,写得一手好字。而且按照父亲的说法,买的现成的春联,再好看也是千篇一律,没有特点、缺少灵气。自己动手,用了心的,才有诚意。辞旧迎新,祈愿、祝福,诚心诚意,才能获得天地和众神的保佑,达成心愿。
父亲负责一个代销点的工作,进了腊月二十开始数“夜”,店里忙得到深夜都关不上门,所以写春联要等到除夕日。写春联的过程充满了仪式感,长条桌擦了又擦,毛笔洗了又洗,砚台揩了又揩,墨汁必得是现磨的。父亲说磨墨颜色鲜亮、耐久,有特别的墨香。父亲教我磨墨要讲究方法,不是用呆力;而且磨墨也是磨性子,急不得,做任何事情都要有耐心。裁纸也有技巧,要精心算计,大小有据,充分利用,不致有一点点的浪费。
春联的内容,我记得有“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等诗词里的句子;也有传统的如“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之类;“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对联是贴在灶间的。横批有“万象更新”“年年有余”“五谷丰登”等等。“六畜兴旺”和“肥猪满圈”是贴在猪、羊圈上的,可母亲喂的仅有的一头猪,年前已经卖了,圈里空空如也。母亲笑道,开过年来再抓两只小猪满圈跑,就是肥猪满圈啦!不管日子有多难,母亲总是自信乐观地面对。
我负责把写好的对联小心翼翼地捧到旁边去晾晒。待墨迹风干,就要贴春联了。父亲和哥哥贴春联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忙除夕夜的守岁饭,我和姐姐站在对照大门几米远的地方看贴得齐不齐。天色已黄昏,我隔着大门看到干净整洁的院子,堂屋里橘黄柔和的灯光、厨房里飘出的白色的烟雾、门楣上簇新的对联,人人兴高采烈。
斗转星移,现在人们生活好了,也不愿意费时费事地自己写春联了。技术的发展让批量生产的春联更价廉物美,只是少了些许烟火气息和一笔一画书写时的那份用心和虔诚。然而,不管形式如何变化,年在中国人心中的意义,根植于中国传统文化的那份中国情怀历久弥坚。这红红火火的气象,这万家团圆、人人欢乐的场景,就是我们的新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