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兆梅
六年前的初夏,因急性焦虑发作(惊恐障碍)不得不停学休息放弃中考的那一刻,我的内心是焦灼的、无助的、绝望的。爸爸妈妈口径一致宽慰我:身体第一,当前主要任务是攒好革命本钱;磨刀第二,养病不误砍柴工,明年再战,结果定比现在硬上好得多。
他们提着笑肌该工作工作、该生活生活,一如往常体面淡定。但我知道,他俩脑海里也是波涛汹涌且疑虑重重:别人家孩子都没事,为什么偏偏是我家的?会更好吗?还是更糟?怎样才能在内卷的世界中不焦虑地存活?
似乎并无标准答案。
爸妈曾在多种场合谈起他们快乐少忧的年少时光,那时大家都穷,没比较就少焦虑。如今他俩都是技术骨干加单位小官,社会地位和经济基础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九十的童年小伙伴,但这并未能有效稀释或真正减轻他们的生存焦虑,幸福指数也没有老家人认为的那么高。修养所致,平日里他俩很注意掩饰不良情绪,努力不传染给我,但那种焦虑的气场以及天生的心灵感应,还是让高敏感体质的我——一个从小喜欢夹在人堆里仰头琢磨别人心思的处女座男生,时常能捕捉到他们花样“端庄”。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他们习惯了,但我没学会。过于追求表里如一的后果就是各种累,直到陷入焦虑透顶的情绪黑洞无法自拔。后来,被焦虑这玩意儿虐得太多甚至逼到墙角之后,我渐渐悟出:人类这个物种的根本属性就是“不焦虑、不成活”。
焦虑本身并无褒贬之分,与我们相爱还是相杀,不看过程看效果。站在积极心理学的角度分析,焦虑是生存必需品,有助于安全健康和天天向上,这一点其实早被古今中外的智者们给说透了。现代人如何在闪躲挪腾中让焦虑充分发挥优势而不被其副作用拖累,才是核心问题,很多人常过犹不及。我这个小菜鸟与之狭路相逢后一脚踩空,只能揉揉破腚,仔细从头收拾内心的破山河。
病急乱试药,治疗过程堪比山路十八弯。起初在爸妈、医生等多方授意下,我以新时代好少年的姿态积极投入战斗:吃药理疗、打球跑步、唱歌跳舞、招猫逗狗……自我感觉效果是有的,但不太明显,且有治标不治本的嫌疑。
为什么?怎么办?颓丧之余,我陷入了更大的焦虑,却忘了思考一个根本问题:是什么。后来,终于在千虐万虑中明白:唯有改变认知,才能收服焦虑。
啊,多么痛的领悟!真是早悟早超生。但悟到和做到之间,又仿佛隔着银河系。我妈费尽心思带我玩手工、做烘焙甚至打毛线织围巾,她的经验是:简单确定的事情做着做着,焦虑烦恼就和灰尘垃圾一样被驱逐出境,人也跟着神清气爽。过几天它们来犯时,就再收拾一次,和做卫生的道理一样一样的。
我知道她说得很对。也许是审美疲劳、也许是青春叛逆,我对父母老师的话总是入耳不入心。谁能拉溺水的我上岸并真正教会我游泳呢?
最终,让我学会直面焦虑并与之握手言和的那个人,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发现其实已很熟的苏东坡。当然,他跟所有小伙伴都熟,此公在中小学语文课本中出镜率实在太高,大概仅次于鲁迅先生。区别在于:鲁迅文章似刺刀,赐我清醒加焦虑;东坡辞赋如中药,予我滋养兼疗愈。
就我而言,挥舞苏公大旗给自己的各种不如意遮羞,以人为镜、对照比较、直面焦虑,可大幅度提升控制感和幸福感。毕竟,包括我在内的普罗大众根本不可能有他那样的才情抱负,自然更不会遭遇那样的魔幻人生。试问诸君:谁还能比苏东坡更有资格谈论焦虑?我们的焦虑痛苦,他都有、他都懂,他的焦虑压抑指数是我们的N倍,他的疗愈心得,如滔滔黄河水。他早在荆棘密布中开出了一条心路,并如实记录了摸索过程。当我一遍遍静心听他细说,一次次试着朝着光的方向走,才发现哪里都是路。条条大路通罗马。世人诚不欺我。
(本栏目由南通市妇女儿童教育活动中心供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