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兆梅
史料确凿,焦虑君从来不曾放过苏东坡。
他的内忧外患超过大多数世人。科举竞争、官场成败、敌友挖坑、家族兴衰,该承受的、不该承受的,最荣耀的和最悲惨的,他都劈面遭遇并逐一化解。逆境导师苏东坡,让我喜欢,解我烦忧。他的诗词曲赋不算速效救心丸,也该是五味逍遥散。掐指一算,这些药,大概也是苏东坡给自己研磨出来的疗愈方剂。
这药有时口感偏甜:“正是橙黄橘绿时”“望湖楼下水如天”,满满画面感,大醉;“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时光不是杀猪刀,谁怕;“日啖荔枝三百颗”“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民以食为天,大家努力加餐饭,呵呵;至于“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堪称世界通用版的创可贴。
甜是其中的一部分,更多的是百味杂陈,最爱那句“胜固欣然,败亦可喜”。我通读了他的辞赋文章,太多似懂非懂,这一句深得我心;又去翻与他相关的传记传说,认知被一遍遍刷新。穿越时空与我会晤的苏东坡,坐拥无限深刻而广泛的焦虑,以及遇事磨炼时化戾气为祥和的软实力。
作为超级学霸,苏东坡的学习压力从来都没小过。晚年他还写诗《夜梦》自嘲,说他梦中穿越回小时候,苏洵让他乖乖在家读《春秋》,他看到第三章时偷偷溜出去玩耍。没想到老爸很快就回家了,吓得他一溜烟地往书房跑,但是再怎么拼命也来不及完成任务了!心里一急,五十多岁的老东坡当场从梦中吓醒,整个人如同咬钩的鱼那样,上不上、下不下地直喘大气儿。压力山大,压力山大啊。
别看苏老泉自己二十七岁时才发奋读书,对两个儿子的要求却从不含糊,家风家教之严在方圆十里出了名。弟弟苏子由似乎挺习惯,但苏东坡的心理阴影面积一直很大。
职场上的高开低走就更让他焦虑不安了,《自题金山画像》时他直接倾诉:“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你看,年少得志时固然快意,繁华落尽后面对满地疮痍该如何自处?如今我着急上火甚至愁白了少年头,是不是很傻很天真?有没有办法让自己好过一点点?
家人的离散死别,他也经历得比一般人多。抛开姐姐和父母的先后亡故不说,光青年中年三次丧妻和老年丧子这四件事,就够他脱几层皮的。从“十年生死两茫茫”的王弗早逝,到“大胜刘伶妇、唯有同穴”的王闰之亡故,再到不足一岁的小儿子苏遁夭折,以及“浓妆淡抹总相宜”且“懂他一肚皮不合时宜”的王朝云病死,每失去一个,都是在拿刀戳他的心窝窝。
更别提乌台诗案中那段差点断送老头皮的经历了,让他焦虑得完全活不下去,应该既想撞墙又欲跳河,这段下文会单独细说。此时他的焦虑值达到了极限:牢狱之灾,皮肉受苦,声名扫地,牵连亲朋好友一百多号人,自己真是死有余辜,就算是以死谢罪也无法弥补亲友们啊。他后悔莫及、愁苦万分。他不焦虑谁焦虑?这么一比较,原谅我不厚道地笑了。
相形之下,我的焦虑轻如鸿毛,但这鸿毛居然就成了压倒我的巨型稻草,使我太久难得开心颜。人生缘何不快乐?只因未读苏东坡。抗焦虑妙方何处有?不妨品品苏东坡。苏东坡的高明之处在于,当大好政治前途和幸福生活被彻底捣碎后,他痛定思痛,乖乖接受“性格决定命运”的现实,丢弃拧巴并转换思路,用自创的叙事疗法与焦虑君和平共处,不但把自己从地狱中拯救出来,还顺手给他人搭建了一座精神殿堂:看吧,就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俺老苏也可以“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衰烟雨任平生”。
喜剧大师卓别林说:爱自己是一切快乐的源泉。所谓爱自己,可能就是像苏东坡这样,顺境中乐活实干并推己及人,逆境中顺其自然加自我成全,苟且和诗意可以并行不悖,坚信我就是我。
(本栏目由南通市妇女儿童教育活动中心供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