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军
夜深了,天有些闷,这又是一个难眠之夜。我打开灯,坐在写字台前,目光落在桌上的一个相框上,相框里一个身材魁梧的军人抱着一个小男孩。相片下边的一行文字是,“1968年齐齐哈尔”。
1967年,我才4岁,当时,爸爸在部队某师工作,妈妈转业到了地方,两人工作都很忙,没空管我。那时的我真是淘气啊,不是用弹弓打碎了政治部张干事家的玻璃,就是剪了吴部长家女儿小红的辫子,或是偷偷将人家养的鸡扔到水井里。每次,邻家的大伯大婶来告状时,爸爸总气得要打我,妈妈则在旁边向人家赔礼道歉。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我遇到了照片上的那位军人才告一段落。
那天下午,我家隔壁门口停了一辆大卡车,有几个战士忙着卸行李,车前站着一位身材魁梧的军人,一会儿指挥、一会儿帮着搬,他看到我好奇的样子,就走过来问我:“小朋友,你是谁家的?”我告诉了他。他哈哈大笑地说:“是老许的儿子啊!”说完,就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递给我。
吃晚饭时听爸爸说,他是转调来某师后勤部的政委,早在战争年代就和爸爸是老战友。爸爸还给我讲起他在战争年代的许多英雄事迹,其中有一件事特别让我感动。
抗美援朝期间,在一次激烈的战斗中,他不幸负了伤,左腿被弹片击中,右手指也直冒鲜血,因无法扣扳机,首长命令他到卫生所包扎。正当军医替他清洗伤口时,又抬进一位大腿负了重伤的伤员,那时,军医很少,药品又匮乏,他看到这种情况毅然把军医推开,二话没说,用左手持枪又投入了战斗。当他第二次来到卫生所时,已是第三天的下午,敌人被击溃了,由于耽误了治疗时间,他的右手指弯曲僵硬,从此手指不能正常使用。他却乐呵呵地说:“值得啊,一只手指换了战友一条大腿,还要了好几个敌人的命。”
他常常来我家串门,我们两家关系十分密切。他有四个孩子,最小的是个女孩,小名叫小胖,和我年龄差不多,在幼儿园里与我同班。每天放学后,我总和小胖一起到他家。在他家里,我看到许多他的照片,有穿新四军的服装,有穿解放军的服装,还有穿志愿军的服装。爸爸告诉我,参加部队前,他曾是南通唐闸地区工人武装队的队员,1944年参军入伍,入伍后作战勇敢,不断立功受奖,职务也不断提升。我对他充满敬仰,把他当偶像。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再惹是生非,大家都表扬我变乖了。
然而,我毕竟年幼,玩性未改。一天下午,不知怎么搞的,我和几个小朋友为了一点小事竟动手打了起来。我倚仗自己人高马大,一点也不怕,小胖却吓得在一旁直哭。正好他下班路过,见状不由分说,把我们分开,一边批评我,一边还安慰对方。回到他家,他拖起我坐在他的腿上,严肃地说:“小朋友之间是不能打架的,拳头要打敌人,打坏蛋。”他见我有点不高兴,就用胡子扎我、逗我,还说:“再打架就告诉你爸爸。”自此以后,我确实很少再打架了,老师也夸奖我进步,爸爸妈妈很高兴。
从那以后,我常缠着他,请他讲战斗故事,每次他都把我抱起来坐在他大腿上,一边抽烟,一边讲故事。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播下了忠诚勇敢的种子。我越来越听话懂事,他也特别开心。
时间过得很快,又过了一年,爸爸奉命调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工作,我们全家离开了师部大院。临走前夕,他带我去拍了一张照片,就是至今一直摆在我桌子上的那张。
到了新地方,虽然我们很少见面,但两家始终音讯不断,互相牵挂。很多年后,爸爸和他先后转业回到南通。这时我也参加了工作,尽管较忙,但还是时不时地去看望他。逢年过节,还提几瓶好酒、几只板鸭去孝敬他。他开口就教育我要好好工作,做个革命好后代。看到我穿的衣服越来越时髦,摸了又摸说:“得很多钱一件吧?要节约些!上次你到我家来,穿的那件衣服不是还能穿吗?怎么又换新装了呢?”我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多年前,我得知他老人家生了重病,便第一时间赶去医院看望他。他看到我来了,急忙从床上坐了起来,笑着说:“来,小军,坐在我身边。”边说边艰难地挪动身体,用战争年代被子弹打坏的右手握住我的手,我看到他那瘦削的脸上仍不乏坚强。小胖轻轻地告诉我:“医生很佩服爸爸的勇气,他脸上很少表露出痛苦的表情。住院开刀那么长时间,从没呻吟过一声,实在难忍的时候,就用毛巾塞在嘴里。我们看不下去就劝他:‘你哼吧,哼了好受些。’他白了我们一眼说:‘不要影响同病房其他病友的休息。’到这个时候,他还总想着别人。”
我转过脸去轻轻问小胖:“他是个高干,怎么不住高干病房?”不知怎么给他听到了,他接过话说:“什么高干低干?为革命都要拼命干才对,斤斤计较病房的好差没意思吧?”我被他说得顿时记起他的所有往事,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临终前,我赶往医院,他已没力气讲话了,看到我后,只微微地笑了笑,便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小胖哭着告诉我:“他得知自己的病情后,曾几次拒绝用药,还平静地说:把这些药用到最需要的人身上去,别在我身上浪费了……”她拿出一张纸条给我:“这是爸爸的遗嘱。”我用颤抖的双手接过一看,上面写着“五不”:一不发讣告,二不向遗体告别,三不开追悼会,四不惊动左右邻居,五不增添组织麻烦。并在最后一条下面加了着重号。我止不住地泪流满面。
告别时,小胖把一笔钱递给我说:“这是我爸要交的最后一次党费,我这几天比较忙,麻烦你代交一下。”
我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心想,人的一生是短暂的,人生易老,但短暂的一生能像他一样,生命就会变得长久了。在我心中,他永远活着。他的名字叫邵海清,一位像大海一样清澈纯洁的老军人、老共产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