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继高
离开故乡几十年了,每当我在城里理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家乡的那位理发师。其实那时,乡下人不兴称理发师,总习惯地叫他“剃头匠”。
我那时是如皋广播站驻江安区的“土记者”,印象中的剃头匠,好像租了江安中学校外的一间小房子,内放一张破旧的理发椅和一只洗脸架,挂几片清刀的帆布,门沿下面挂一块“理发室”的牌子,就开张了。
剃头匠姓徐,偏瘦偏矮,脸盘子不大,头总习惯性地微微侧向左边,有时穿一件白大褂,大多数时候就是一身那个年代乡村人常穿的土布衣服。
我不太习惯称他“剃头匠”,总尊称他叫“徐师傅”。
徐师傅言语不多,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意,不声不响地干活。我头发长了,就到他那里去理发。有时他在忙,用职业的眼光朝你头上一扫,说:“头发长了,坐,等一会儿。”又埋头干他手上的活。有时正巧没人,他就说:“你来得正好,刚空呢。”说着,用围裙掸一掸那把破旧的理发椅说:“坐吧。”我顺从地坐上去,等着他下剪。
徐师傅理发很有仪式感,他并没有马上开剪,而是眯起眼睛,轻轻揪起你的头发,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就开始了他的动作。
那时候,乡下理发不像现在城里理发,只用剪子不用推子。徐师傅理发总以推子为主,很少用剪子,好在推子已是电动的了。只见徐师傅凝神静气,右手持电推,左手握一把断了几个齿的木质梳,在梳子的引导下,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推,有时整个过程一句话都不说,只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理到耳际时,他会说:“这个地方要特别当心,深了、浅了,都不行,一推子下去,推砸了,改都来不及。”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整个理发过程,就在这种有节奏的韵律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轻柔的电推声犹如优美的催眠曲,不一会儿,我困意袭来,两只眼睛撑不住,冷不防一头冲了下去,徐师傅吓了一跳,他用梳子轻轻敲敲我的头顶说:“不要打瞌睡,把头抬起来。”我又强打精神坐正坐好,电剪又在他手中响了起来。
徐师傅理发从不计时间成本,无论有几个人在等,他总视而不见似的,自顾自地,按照他的节奏,不紧不慢、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地打理他手中的活。有时我有事,让他快点,每当这时,他就有点生气地说:“你有工作,我这也是工作,请你要尊重我的工作,理发这个头等大事,马虎不得、匆忙不得。”
说到他的工作,他的话语就多了起来。他会说,当年如何学徒、如何磨剃刀,师傅如何严苛等那些难忘的学徒生涯,接下来,他有可能会一直絮絮叨叨地唠个不停,全然不在乎你听不听。
发理好了,轮到下一道工序:修面,徐师傅叫“光脸”或称“刮脸”,现在,城里任何一家美发店都没有这个服务。徐师傅在为我理发的几年中,我感到,这是他整个理发过程中最隆重的工序,也是他最见功力的地方。此时,只见他把一条毛巾放进脸盆中,拎起竹壳水瓶向毛巾上倒开水,又龇牙咧嘴地发出呼呀呼呀的声音,从盆中拎起滚烫的毛巾,拧干、展开,以极快的速度,把热气腾腾的毛巾捂到你的脸上,再压了压。他转身拿起早已磨得飞快的刮须刀,那刀约有三寸长、一公分宽,末端有长长的刀柄,只见他非常麻利地在领带般长短的帆布条上趟着刀,那帆布条,黑乎乎的闪着油光,徐师傅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趟着、看着,在他认为很锋利的时候,又一个庄严的仪式开始了,我眯着眼睛等待这隆重时刻的到来。
此时,只见他拖过一条长长的板凳,人稳稳地坐了上去,很虔诚地掀起热毛巾,便在你脸的一侧轻轻走刀,那真是神功啊!锋利的刀片与脸皮亲切“交流”,刀锋掠过,如轻风吹拂,又似酥手轻抚,软绵绵、麻酥酥、痒兮兮,令人如同坠入仙境。
在徐师傅这里,不管你有胡须还是没胡须,也不管你是大胡须还是小胡须,这道工序是少不了的。他说,这是他学得最认真、也是深得师父赞赏的技法,长胡子的刮胡子,不长胡子的刮脸,这样来回走刀,等于在为皮肤做按摩。是的,他的刀落在脸上轻轻的柔柔的,拉长刀时,他会忽地站起来,任刀在他手上飞流直下,恰似清泉石上流,淋漓酣畅,当刀走到鼻翼、眼角、额角,唇边时,他又会突然停住,再次坐下来,像绣娘一样,在这些细微处转弯抹角,连一丝发茬都不肯放过。特别是刮到眼角处,他会用刀连续轻叩,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直把你叩得忘却一切。你还真别说,经他这么一刮一叩,对镜一照,还真像是换了一个人,年轻了许多,清爽了许多,也精神了许多。
每当这时,徐师傅总抿嘴笑问:“怎么样啊?”每次,我都不知说什么好。我也常不解地问他:“剃个头,你何苦要下这个苦功夫?”他笑笑:“习惯了,习惯了!”又说:“在头上脸上动剪动刀的,这是头等大事、面子工程,马虎不得,马虎不得!要用心,要敬畏!”我忽然明白了:他是剃头匠,他是剃头匠啊,怎一个“匠”心了得!
进城几十年了,我一直想着再去请徐师傅理个发刮个脸。起初几年立足扎根,忙,没有去。等我终于再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这间理发店,也不见了徐师傅的踪迹,问遍周围的人,都说不知道。为此,内心失落惆怅了很久很久。算起来,他应是近90岁的人了,徐师傅,我的剃头匠啊,你在哪里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