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凯燕
我已经第N次见到他,总是在早晨7点20左右的十字路口。今天,绿灯已转为红灯,他才走到路中心。急着上班上学的人们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自他身旁绕过。另一边的人们,因为红灯止住了脚步,视线不可避免地聚拢在他身上,仿佛注视着舞台上独一无二的主角。
他侧斜身子,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螃蟹般横着走。手中一根拐杖,却并不用来支撑地面,而是在胸前夹着,指向天空。
这是位六七十岁的老人,很明显,中过风,半侧肢体活动受限,他用健康侧的身体,拖着沉重的另一侧,慢慢挪动。
他是来晨练的吧,时常出现在这样的时间。无人陪伴,也不在小区内转悠,偏走到大马路上,在穿梭来往的人流中,固执而坚定地走,每一步都用心用力。
仿佛正常世界中,一个非正常的存在。人们是以什么样的心态看他?怜悯的?窃笑的?冷漠的?
但他毫不在意。经历过生死洗礼的人,怎还会注意别人的眼光?他专注于自己的身体、专注踏出的每一步,尽力维持平衡。外界于他是个混沌整体,相关又不相关,他自己本身才是清晰的存在:健康的手、健康的脚,偏瘫的手、偏瘫的脚,肌肉的紧张与松弛,身体的重量。
路过他的健康人,赶往办公地点、学习场所的人,匆匆地,满心满怀盛满着其他,家庭、工作、未竟的事业,想做而没做的事、想见而没见的人。他们很少记得自己。大概只有婴儿才会对自己感兴趣,吮吸手指、把玩脚丫,咯咯笑着,欢喜自己的存在。
这位老人,从前和所有其他人一样,理所当然地活,身体被心指挥着来来去去。突然有一天,寻常崩塌了,世界变成另一副模样。身体成为主人,重要的不重要了,未来消失了,当下每一个脚印才是现实可靠的。
脱离惯性世界,突然直面真实,老人必然经历了一个长久的适应期。最后他选择接纳,与自己相依为命。当他在人流中踽踽独行,旁人看来一寸一寸的艰难,或许他怀着的是重回大马路的骄傲与幸福。
老人终于穿过十字路口,这时红灯跳到绿灯。另一波人流自他身旁掠过,他们一个个丢下他,行往他们的目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