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红卫
秦头家住镇尾,不属镇上居民,农村家庭该咋样他家咋样,包括数亩薄田。兄弟仨,他最小。俗话“坏老三”。好坏倒看不出,只懒,碗都不高兴洗一个。20岁那年,屋里应派两名男劳力修复江堤。正常不过的事,他却觉得吃劲,不几天就打退堂鼓。之前,都是爷带领老大或老二出征,如今,老大好不容易新婚,爷却身体欠佳。为顾全大局,爷只得抱恙上阵。秦头此举无疑遭到兄长冷落,便与娘打声招呼,进城去了。
太阳落山那刻,秦头断头苍蝇样拐进街角小饭馆。上午,某工地传达室,他见着了做木工的初中同学,家里也曾主张他学手艺,走村串户吃四方,碗筷不用自己洗。秦头却称眼神不济,自幼打不过别人一颗弹珠,杀不准榫头打不直线。咋办?同学表示留宿可以,太忙,半夜才有工夫相陪。
三三两两食客散了之后,饭馆准备打烊。秦头搂着酒杯,佯装醉态。他压根不会喝酒,出来时,娘也叮咛,勿贪酒杯,酒精误事。
馆主指指钟头。秦头嘴说“马上”,身子不动。馆主又指指头顶。原来这里缺个打杂的,包吃包住。当夜,秦头爬进饭馆阁楼,暂时安顿下来。
一个周日,那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又来了,与上次一样,一盘现杀野生杂鱼,白条、鲫鱼、刀鳅、猪尾巴鱼、鲶鱼、黄颡鱼各一条;一碟雄性江虾,只只活蹦乱跳;一份麻婆嫩豆腐,城西沈氏豆腐。上次,秦头杀鱼时,被鱼刺戳破手指,疼得钻心,伤疤犹在。
“翘你辫子!”啪的一声,手起刀落,血淋淋的鱼眼珠报复样飞溅而出,掐准秦头鼻头。眼镜乐了:“黄颡鱼不这样杀的,没拜师傅?”眼镜当然不晓得这杀鱼小子诅咒的对象并非鱼。
吃饱喝足,眼镜又转到秦头身边,悄悄塞过一张名片。新鲜、好奇瞬间替代满肚皮憎恶,何况这眼镜来头不小——外贸公司总经理!
秦头与食客吵架了,早该吵了,没合适时间点而已。洗菜、洗碗、拖地,凭啥干这么多活?龙虾上市,凭啥要他刷龙虾?积蓄已久的怨气,彻底爆发。食客一蹦三尺,这小子嘴硬,死不承认,没刷干净就是没刷干净!
日日刷到后半夜,铁打的?凌晨一点,刚刚刷完龙虾的秦头跑到公用电话亭,眼镜电话竟然一拨就通。秦头打定主意,开路。眼镜在电话里说了,他那也包吃包住,环境没得说。
啥外贸公司?却是专门生产出口服装的服装厂。
眼镜指指矗立广场正中央的几面旗帜,秦头仰着头,他只识五星红旗。“这是职工宿舍,每个房间都有电视、空调、洗衣机。”秦头跟着眼镜,头像鸡啄米。
“瞧这食堂,一次容纳3000人就餐,分餐制。”秦头暗暗说妈呀,镇上电影院比不过!食堂与生产区之间,是一大片公共活动区,置身其间,恍惚漫步世外桃源,亭台楼阁,绿树招摇,曲径通幽处,红色的、黄色的、粉色的月季,像一群身着五颜六色衣裙的少女。秦头眼前忽然掠过香草身影,哦,我的好香草,你在干啥呢?
“发啥呆?去生产区。”眼镜对着秦头,脖子一扭。秦头回过神:“啥都不会,你为啥要我?”此话两层意思:一来秦头确实心存疑虑,二则不晓得安排啥工作。眼镜又乐了:“投缘啊,好像前世就相识!”眼镜找过心理医生,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愉悦,有事没事笑一笑。
“好好干,不亏待。啥岗位都缺人手,随便挑。”面对相对空旷的车间,眼镜神情略显忧郁。这么气派的工厂,缺人手?秦头又想不明白了。
夏天一闪而过,消失已久的小饭馆情绪一波接着一波。原来,这儿所有工种都加班,十二小时打底,逢出货通宵。一年享老员工待遇,三年涨百分之五十工资,五年工资翻倍,十年奖励一套房子。即使如此承诺,员工仍如走马灯,拦都拦不住,难怪眼镜会患失眠症。
“只三条腿蛤蟆不好找!”一日饭后,秦头亭台偶遇眼镜,他下决心孤注一掷。眼镜一听乐了:“拉个人头千元奖励,并与其工资挂钩,按月抽取提成,有一个算一个,看你本事!”“给办张名片,让乡下人见识见识。”秦头做梦都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名片。“头衔都替你想好了,服装公司人事经理。怎样?”两人一拍即合。
秦头对着镜子,把本就服帖的头发捋了又捋,左瞧右瞧似乎也该弄副眼镜,不过金丝的太贵。他拖着配眼镜赠送的行李箱,与服装厂暂时告别。若继续与熨斗打交道,胳膊会作废,脑子会坏脱。秦头了解自己。
第一个吵着进城的竟是香草:“你都经理了,顾虑啥?为啥不让我去?”“早晚得去,等等。”女人堆里泡久了,香草模样只算一般。谈不上甩不甩,反正不能像上次样躲进桥洞,搂搂抱抱,亲亲唧唧。秦头漠然的口气惹急了香草:“月上竹梢时,老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