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骁远

我寻访了坐落于惠山脚下的惠山古镇，那里风景极是秀美。苏轼诗言：“踏遍江南南岸山，逢山未免更留连。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当年阿炳就是在这惠山脚下，坐在二泉边上，与月对影三人，谱下传世名曲《二泉映月》。

进门看到的第一景，竟是一个全身涂着铜色颜料的人（也可能就是露出来的头脸和手臂），戴一副小圆黑墨镜，穿长褂，手里操着二胡，跟着音韵身体有节奏地律动着，优美如水的音乐从他琴弦上流淌而出。他面前有一张个人介绍，上面写他正以这样一种行为艺术的形式来缅怀阿炳先生，旁边一个塑料小箱子上贴着一对二维码和歌单。

游人如织，他旁边始终有一大批人在围观，偶尔有人投进去一点小钱，点一首歌。我们看不出他那对黑色镜片背后的眼睛是什么样，只能听到他哀婉的乐声、看到他微抿的嘴角，眼前似乎真的有那个身世凄凉的身影……我并不喜欢这种行径——在古镇里模仿故去的名人赚钱，但不得不说他的二胡拉得真好。

在不断的犹豫、矛盾、朋友的催促声中，我还是给他扫了五块钱过去。

惠山古镇里还藏着一个禅宗道场惠山寺，是江南名胜古刹之一。历史上香火旺盛、高僧众多，盛极一时。惠山因佛而繁荣，古往今来，多少骚人墨客以至帝王将相，在经过京杭大运河时，都要在惠山寺逗留。康熙下江南时，至惠山寺，在漪澜堂品泉，以后又六次来访。

乾隆也是七次到惠山，在秦园和竹炉山房驻跸，写了不少诗词，题了不少匾联。乾隆认为惠山“幽雅闲静”，特为惠山寺题一匾“法乳流慈”，且留下一联，“九龙云连吉光开佛相，二泉玉泻禅味得真如”，至今犹存。

穿过惠山古镇里面层层的小吃和茶楼，循着香火气走到惠山寺，山门里不乏善男信女，但更多的是游人和观光客。

我在隐约唱经声里，沿几座大殿转了许久，看见百年的老银杏在簌簌地落叶，地上的青砖缝里都是深橘色发烂的果实，巨大的漆金佛像垂眸含笑，手拈兰花，端坐在神龛之中。很多间佛殿都在翻修，无法进入，但这热闹市集一隅，却蕴藏着与世隔绝的静谧与安宁。

无锡还有个南禅寺，不知为什么也想去看看。然而等我赶到时，寺门已经关闭，只能闻见隔墙浓重的香烟气息。寺旁有一个全家便利店，我走进去热了热中午打包的蟹粉豆腐，就着店里的饭团一点点吃完。

店家边照看生意，边教小孩写作业，那女孩坐在我旁边，被反义疑问句搞得晕头转向，她的妈妈尽管很有耐心，但一次次重复讲解，语气里也越来越充满暴躁和火气。这种情形倒是和我们那里一样，遇到学习的事，就是住在寺庙旁边，也不能幸免、无法淡定。

外面车水马龙，城市在落日余晖和夜幕之间慢慢转换。朋友已经回家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想到自己没有一个绝对的住所、没有一处可停泊的港湾，一点异样的孤独感侵袭上心头，而我寻访的阿炳、曾与我先后同游此地的苏轼与康乾，也都是烟消云散了的人。那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夹杂着思乡和些许漂泊之感，难以用言语形容。

忽然有一点能明白古代诗人和游子写诗时的那种心情了。这是读多少书、看多少诗歌也都难以真切明白的，唯有自己也深入进去，身受才能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