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红卫
圣诞前夕,服装厂忙至白热化程度,为鼓舞士气,晨会由每周三次改为一日一次。
这天,时钟指针才指向七点三十,各路人物已齐集大厅、列好方阵。大厅设在生产大楼一楼,左侧大小会议室,右侧各部门办公室,包括总经理室。
左等右等,主持会议的江经理仿佛人间蒸发。江经理名江字燕,原一车间主任,工作能力一般,却是能歌善舞。加之肤色白皙、体态丰腴、笑容妩媚,女人味十足。
应该在呀,昨晚她值班。眼看八点,大家忍不住七嘴八舌,散吧,不如去车间帮忙干活,晚上还要出货。一阵骚动,方阵才散了。
“等等,江经理临时有事,我简单说几句。”眼镜疾步而来。身为总经理,眼镜身体力行,二十四小时驻守工厂。前几天,夫人来访,眼镜乐呵呵的,亲自去厂门口迎接。没带去一楼,直接上了二楼车间,来得及时,正缺人手呢!
作为服装厂心脏的一楼,看起来各室为营,实质暗门相连。是墙,就没有不透风的,上次大扫除,清洁工意外发现总经理办公桌后面的墙体异常。服装厂大小办公室数十个,就数眼镜办公室简陋,四壁空荡,只有两帧装裱过的草书——“烦恼本无根”“一笑自然无”。清洁工见四下无人,一时兴起,伸头缩脑探究竟,怎料眼镜临时打转。要不看在自家弟妹的份上,眼镜会立马通知财务结账走人。为防此类事件再次发生,眼镜当即决定特制个装饰柜,这不是笑一笑的问题,越笑麻烦越大。
“鼓足干劲,力争高产,多快好省出货,迎接新年!”眼镜觉得该说的都说了。
三车间主任范晓丽挺挺胸脯,做了个深呼吸。
去年,前任生产部经理病退,按正常套路,该范晓丽接替,范晓丽年年标兵、年年模范,她自己也做好了接受聘书的准备。
眼镜转身去楼上。除了年头誓师、年尾总结,一般来说他不主持会议。刚上任那会儿,都是提前打稿,改了再念,念了又改,回头想想觉得可笑,怕啥怕?白的能说成黑的、飞的能说成爬的,只要不拖欠、不克扣工资,没人讲究他履历表上的学历,更没人吃饱撑地去调查他的前世今生。
眼镜老家地处偏僻,兄弟姐妹一桌子,别说接受良好教育,温饱都成问题。亲戚看在他机灵份上,帮他在马戏团找了个差事。“那时真快乐啊!”睡不着觉的夜里,眼镜一次又一次回忆,回忆一次、感叹一次。
20世纪90年代,眼镜像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奔赴沿海。仗着马戏团练就的几路拳脚,被外企警卫队录用,负责门岗,该企业待遇优渥、管理苛刻、手段强硬。
熬过半年试用期,终于等来正式签约的日子。那天,眼镜过节样的换上崭新的工作服,神清气爽,提前到岗。正值上班高峰,进出车辆一刻不得消停。忽然,一男子像地下冒出来似的,趁伸缩门开合之机,旋风样卷入。“站住!”眼镜大吼一声,抄起警棍撒腿就追。其他警卫见势不妙,也是奋起直追。男子左冲右突,着魔般地直扑董事长办公室。未等董事长回神,眼前刀光一闪,说时迟、那时快,眼镜箭一般扑过去。
范晓丽紧走几步,绕到准备上楼的眼镜跟前,似笑非笑,表情怪异。自江燕出任生产部经理,范晓丽仿佛换了个人。
眼镜脸不改色,他晓得刚才敲门的人是范晓丽,更晓得范晓丽并不清楚总经理办公室另有密室。
“江经理,值班辛苦呀,一不小心就会睡过头的。”三车间门口,范晓丽迎头撞上江燕。江燕一时语塞,眼神飘忽。这对曾经无话不说的姐妹,正渐行渐远。三朝元老都晓得,当年,她们可是勾肩搭背一块从乡下上来的呀!
回头说眼镜。当年,多亏他奋力一扑,董事长安然无事,眼镜自己也命大,只伤眉骨未及神经。董事长呈上昂贵眼镜的同时,推心置腹、促膝长谈。
眼镜一再推托:“无学无术,承担不了服装厂总经理之职。只想有个饭碗,找个老婆成个家。”董事长表示:“放一百个心,会安排时间让你系统学习、培训,鸡毛一旦飞上天,女人排队等你挑,不过,小心哟,女人是祸水!”董事长事业庞大,涉及多个领域,在他眼里,服装是最廉价的游戏。虽然破了相,眼镜却不恨那男子,只是为之可惜,不就被开除了,犯得着行凶报复?就算女朋友为此吹灯,天涯何处无芳草呀!
最高兴的莫过于眼镜老家的兄弟姐妹,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呐!
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鸡毛尚在原地打旋,遇到了现在的夫人,练车,拜的同一个师傅。夫人本地人,家底实,抢着掏钱请师傅吃饭。眼镜觉得到了而立之年,夫人觉得过了三十就算剩女,加上会看相的师傅称夫人有旺夫相。
旺夫不旺夫不晓得,有房有车、有野生鱼虾,当然,还有失眠。心理医生主张有事没事乐一乐。眼镜认为关键得稳定人力资源,员工别像走马灯。看来,还得多挖几个秦头样的小子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