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彼时的先生，也不太清楚陪伴一个老年痴呆患者深度变老的种种艰难，只单纯地想回报养育之恩。“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他跟我谈到两老安置时，动情地说过这话。我呢，还算认得几个字，也有父母，先生有此孝心，我这个儿媳妇自然无二话。

家有患老年痴呆病症的公公，年过八旬。

公婆育有四个子女。但凡年节，不论中外，都是回家吃喝带的由头。看着老两口一天天地喂肥了猪，腊月年前，喊来杀猪匠，卸下四个猪腿，往两儿两女家一送，老屋里只剩下猪头下水，两人不免说说泛酸的话。也就是嘴上说说，不当回事，来年继续这么做。老两口常年供应四个小家庭的鸡蛋、包子、猪肉、蔬菜……我们常推辞不要；那些吃惯了的，得寸进尺，有的还要点单：乡下人家长的米好吃，要老头老太买稻子，机米，我们的车回去让我们给带到城里。乡下的豆腐皮正宗，大锅锅巴好吃……只要他们提一句，老两口就搜罗，送或者带去城里。

从我和先生合伙过日子，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二十来年了。期间有的小家庭分分合合，不论媳妇换了，还是女婿换了，老两口支援的热情不减。

变化从老头发病开始。那年老头80岁，老太73岁。老头老年痴呆有了苗头，体力也不能再干活了，搬到集中居住的新居，和我们一起生活。这个一起生活，只是我们周五赶回家，帮他们洗洗澡、打扫打扫卫生，陪他们两天。平时我们在城里忙于工作。先生是公婆四个子女中排行最小的，却承担起长子的责任，他要不撑头，就没人提这事。

发病初期

老头发病，最初症状一门心思往外跑。院子的门，稍不留神忘记锁了，他就出去，不是扛个大锹去挖钱，就是要和什么人算账，又或者要找他以前的领导给两个女儿解决工作……老头的怪异行为传到其他子女那里，都当滑稽片,笑过拉倒。这个时候的老头，能吃能喝，饭量惊人，身体的各项指标正值壮年，比持续锻炼的先生还好。

老头混沌状态念念不忘的这一切，有他早年的生活背景。年轻时，他是钢铁厂会计，为单位管钱。在家里，他的工资他管，老太种菜卖菜，管娘家那头人情往来。这两人时髦呢，几十年前，夫妻就是AA制。正因为这种模式，他俩一辈子挣得不少，聚不起来，每遇家庭大事，人穷志短、望洋兴叹。这几年，老头得了这病，被游走乡村、假借卖锅卖盆掩护的江湖骗子骗了几回钱，每次都上千，老太哭骂过之后，直接把他的退休工资卡没收。他要给大儿子的儿子也就是他的长房长孙压岁钱，老太给的他不认账，自己给才表达心意。重男轻女思想顽固，越老越甚。记得有一年中秋节，众子女一起回家吃团圆饭，一张圆桌坐不下，还有站的，他把老太精心做的平时不易吃到的好菜一个个挪到孙子面前，当着大家庭所有人，无视我不到十岁的女儿。那个时候，他是清醒的也是强势的，酒能喝半斤多，高兴时一斤。

除了孙子，老头还有惦记的。他在工作岗位跟钱打了几十年交道，账一分不差，引以为豪。患病后，还要到处找人算账，对过去的荣光念念不忘。

他还有个心结，因重男轻女，两个儿子书读得略多些，都有体面的工作；两个女儿早早退学帮衬家务，都是一般企业工人。生活差距他看得清楚。到老了，心里纠结，要找他的领导给两个女儿安排好点的工作。天天想着往外奔，激动的时候老太劝不了、拖不住，就电话调兵，找那个从不找借口不管老人的老儿子。

先生急急开半小时车赶回去，按老头的思维做他的思想工作：你在单位时领导就六十多岁了，你退了二十多年，领导也八九十岁了，人在不在世都没个准，他家在哪里你又不知道，就你这样，出门倒个垃圾都不认识回家，还能找到你领导吗？不知是不是听懂了这个理，老头的情绪逐渐平复。也只是暂时。一瞅见机会，他还是要出去，几次走出小区、走到邻村、走到通往城里的大路上，或许是不认得路了、或许是没力气了，路上好心人报警，警车都送他好几回了。他还是天天想出去。他一走丢，腿脚不好的老太就开着电三轮，满世界找，找急了，只好乱骂出气。

听说种种别家病人奇事

这个时候，发生了三件事。一件，我的老乡玲姐，挺阳光健康的一个人，突然要去上海做手术。问原因，一直与她生活的患老年痴呆的母亲，被弟弟接回家尽孝心，结果老人偷偷出门走失了，已两年生死未卜。玲姐心焦郁结，身体出了问题，还比较麻烦。二件，先生舅舅的亲家老熊，轻微老年痴呆，平时还能捡矿泉水瓶子卖呢，一朝发病，走失了。几天后，长江里寻到尸体，已经漂到邻市。牵涉到岸线管辖区域等问题，若不是儿子当警察，连遗体都运不回。第三件，是我们认识的一个中学校长母亲也是这个病症，监控拍到城区行走轨迹，追到乡下线索就断了。同事、学生、家长，强大的朋友圈转发寻人启事，最终在郊区的河坎找到了遗体。这三件，有的是我讲给老太听，有的是老太的弟弟、我先生的舅舅说给她听，她渐渐接受老头是病人这一现实。

老头病情严重时，每天晚上我和先生都要在下班后从城里赶回乡下。院门锁着，老头就爬栅栏，要往外面跳。老太吓得赶紧把栅栏边能垫脚的水缸啊、坛子啊挪开。其时老头81岁，那不顾一切的样子极度亢奋，生猛又吓人。

我看过老年痴呆患者家属的网上交流。一个做女儿的说，她妈妈一顿饭要喂40分钟，我要被磨疯了；一个做儿子的说，父亲一天到晚要往外跑，总说家里有人要追杀他，家无宁日；另一位做孙子的说，他带同学回家吃饭，意识模糊的爷爷身上涂满大便走向客人……当时我还庆幸，我们家老头更糟糕的状况都没出现，这些烦恼还能接受。

其实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