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枕书

嘉庐君：

展信平安。一个多月不回信，当时以为足够糟糕的世界又添了不少新事，真让人不知该作何评论，而时间的长河照常向前流去。我近来的大事就是搬家，这比想象中更花力气，如果从打包开始算，已足足忙了整个月。好在许多事情虽然繁琐，但总有解决的方法。日本独居的人很多，有许多付费服务都是针对独居用户，或特别针对单身女性用户。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广告：“一个人搬家感到头疼的时候，请找我们！单身女性也可以信赖的安心服务。”新居离旧居不远，在白川东岸、哲学之道以西，是我熟悉的区域。但搬过去之后一切还是得重新学习——垃圾回收在何时何地，附近有什么超市，公交站台在何处。你看，只是如此近距离的搬迁，已经让我百般踌躇。

三月初搬来，上架书籍花了一周时间。觉得太累时，就网购一种植物作为安慰。目前已种下柠檬、樱桃、石榴、山绣球、山芍药等等，光是罗列名字就足够喜悦。这两天樱桃树开花了，惹我不时去院中端详。还想买一株牡丹——记得你的造园计划里也有它，不过狭窄的小院已没有多少空间，或许可以试试盆栽。

这两日终于陆续备齐家具，如碗柜、卧具之类的大型物件都在无印良品购买，因为他们有付费上门安装的服务，否则我一个人绝对应付不了。书桌有点难办，店里常见的尺寸都很小，似乎是少年儿童专用。又或是办公室常见的那种傻大类型，配着抽屉、柜子，实在不美。日本居室面积不大，大桌子不常见。以前读三浦紫苑的随笔，她有一部以林业为背景的小说《哪啊哪啊神去村》，曾去采访三重县尾鹫市的林业工作者，并得到了他们赠送的一张扁柏（桧）木桌：

静静抚摸柏木桌。有时感觉凉凉的，好像要把手吸过去似的；有时感觉温暖又光滑。镌刻的年轮微微泛着轻粉色，没有一个是相同的，都是天然的样子。曾经在山中经历风雨而成长的树木，做成桌子后，依然对湿度、温度有反应，悄悄地一直呼吸着的木头。种植这株扁柏的人，或许已不在这世上。培植这株树木要花那么多时间。而多亏了在山中工作的那么多人的照顾，种下后经历了几十年，它变成了桌子，来到了我跟前。

她的这张桌子应该是整块板材做成，日语叫“无垢材”，扁柏是日本非常受欢迎的建筑、家具木材，有令人沉静的香气，只是硬度稍不足，所以三浦后文说自己在桌上留下了写字的痕迹。我对这段文字印象很深，因而也想买一张“无垢材”做成的桌子。网上找了很久，发现一家价格很合适的店铺，样式也简洁，整块木材加铁制桌脚，但得自己组装。快递寄来了巨大的包裹，说明书讲“务必三人以上同时操作，切忌一人行动”。我只有默念“独立女性无所不能”，穷尽巧力蛮力，折腾一个多钟头，此刻总算能够坐在这宽阔的大桌前给你回信。下次你和璐姊来时，就可以在这张桌子上翻书了。不过我没有买到扁柏，因为网店没有合适的尺寸，最后选了硬度较高的进口橡木。日本如今的木材自给率大约在35%，此外都靠进口。最大的原木进口国是美国、加拿大，从中国主要进口合成板材，碎木料则主要从越南进口——这些知识是最近买桌子才学到。日本林业从业者严重不足，政府一直试图通过振兴林业来恢复山村的生机、拉动经济。可见《哪啊哪啊神去村》是紧贴时事的作品，也拍了电影，不知你有没有看过，那时日本电影还没有现在这么坏。

从前住在北白川附近，如今搬到白川以东，或许可自署“白河东岸”。日文中“白河”也写作“白川”，京都之外还有不少地方的河流叫这个名字。白川发源于比叡山以南、志贺越的山中村，汇集东山如意岳、白川山的溪水，一路蜿蜒南下。比叡山中多产花岗岩，是自古有名的石材，溪水里留下崩落的碎石，经年累月，形成洁白的细砂，因有此名。白川清浅，无法行船，人们寻常谈及“白川”或“白河”，更多指河流沿岸的区域。日文中有俗语“白河夜船”，亦写作“白川夜船”，说古时有人假装自己去过都城，旁人问，白川那边怎么样？此人以为白川是条大河，遂答夜晚乘船路过，熟睡不知风景如何，由此暴露自己并没有去过京都。后来这个词便用来形容不懂装懂，又或指沉酣大睡。吉本芭娜娜写过小说《白河夜船》，情节早已模糊，只记得缥缈惆怅的气息。这些年一直生活在作为地名的白川一带，如今又住在作为河流的白川岸边，它于我而言，的确是可以行船的大河了。

这次搬家，收拾出大量囤积的信笺与明信片，很想用掉。但近来邮路似乎格外不畅，上周用EMS给从周寄文件，九天过后仍无动静。此地老一辈学者、作家喜欢写明信片，就如发短信一样频繁，也是因为收寄可靠，轻易不会浮沉。你放在我这里的资料，看来还是再等一阵寄出为妥。夜已深，先写到这里，盼多来信，祝一切都好。

松如

壬寅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