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长云
单位大院里有个几丈见方的小园圃,用冬青树围着。里面有一些不知名的灌木,还有一棵玉兰和三棵日本早樱,每年春天都会次第开花,先是白色的玉兰,紧接着是粉粉的早樱,在两幢灰色的大楼之间显得格外惹眼醒目。
疫情挡不住时节的匆匆脚步。东风一到,玉兰树的枝头就暧昧起来,蠢蠢欲动的样子。昨天绽开了几个睡眼蒙眬的小花苞,今天,一朵朵像小丫头第一次穿白裙子似的,兴奋着、显摆着、很使劲用力地开放着。
午餐后散步,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树干虽不粗大,但很高。玉兰花就圣洁地、高傲地突兀在光秃秃的枝头。一片片花瓣晶莹剔透、白嫩、柔软、轻盈,像是有灵性似的。我拿手机仰拍了一张,发在了朋友圈,并把当时脑子瞬间的零乱思绪直接倒出来作文案:“这美,让我束手无策、无可奈何、心里有点隐隐作痛。”
一个同事留言:至于吗?
我复:很至于。
她是个理科生,理性得很,不习惯这样缺乏逻辑的看似有点矫情的感性表达。
事实上,有关“对美无可奈何”的情绪和表述不胜枚举。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就像这玉兰,尽管花骨朵大得有点隆重,貌似身强体壮,实际也是徒有其表,花期还是转瞬即逝的短。眼见它花开,眼见它花谢。甚至多盯上一会儿,就会见到冰清玉洁的花瓣发黄发卷、别枝而落的全过程。“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留不住”,是对美最深切的无可奈何。
“说不透”,又是比较普遍的对美无可奈何的情绪。
“一场大雪美如画,本想吟诗赠天下。奈何自己没文化,一句卧槽雪好大。”这是朋友圈里关于雪景比较时兴的一个俏皮文案。这个油打得不错,至少合辙押韵。为什么要打这个油呢?一者, 我们都有描摹这无言大美的冲动;再者,确实难于很全面、很细致、很生动、很准确、很恰如其分地表达美、讴歌美。症结不在于“没文化”,确实是“太难了”,很有文化的人对美有时也会语塞,或者也是“卧槽雪好大”这样的胡言乱语。
有一次,汪曾祺受邀参加桂林的一个笔会,按惯例,总要用文字捉住桂林之游的印象,他“枯坐多时,毫无办法”,临了,留下了这样一首诗:“描摹清景入新词,烟雨漓江欲霁时。待寄所思无一字,桂林宜画不宜诗。”这么大一作家,对甲天下的山水只留下了这首诗?这不等于什么也没说嘛!是,又不是。什么也没说,又什么都说了。说得很充分、很准确、很到位。不宜诗,美得不能“风雅颂”“赋比兴”,美得只可意会、不可言说,所以只能无语。怪不得贾平凹称汪曾祺为“文狐”,我们的汪老就是那么狡黠。
美景不宜诗,人之美、花之美同样不宜诗,同样有词不达意、难于言说的无可奈何。
苏东坡居黄州五年,交游甚广,迁客骚人、贩夫走卒,甚至和尚、歌女……朋友圈里人物众多。临别之夜宴间,歌女李宜嗔怪东坡,为什么别人都得到过他的题赠,而作为“亲密好友”的她却没有得到过只言片语,并拿出自己的披肩让东坡当场题诗。这位“有文化”的文豪,迅即信笔疾书了两行:“东坡五年黄州住,何事无言及李宜。”写完发现没下文了,文思有点不济,就搁笔又去把酒言欢去了。这两句算是哪门子诗啊!小李姑娘不依不饶,又来纠缠讨要。东坡又提了一杯,借着酒意续写道,“却如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吟诗。”用了杜甫杜子美的典为自己解脱,说前朝杜工部居锦官城这么久,对满城美艳的海棠也是不吟一首诗。说明对美的最恰当的表达就是不表达,就是无语。换言之,我没有给小李留诗,真正的原因是,你太美了,美得跟海棠似的,美到了让人无语的段位。可想而知,得到了这个不赞之赞,小李姑娘当时心中肯定是相当美啊!
这个掌故,我看到过很多的版本,我的这个也是综合加工版。诗的前两句,也有多种说法,“五年”有写作“四年”的,“李宜”一作“李淇”,但“却如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吟诗”的用典一致。说明大美在前说不透,确是千年无可奈何的难题。
“留不住”“说不透”之外,对美的无可奈何,还在于“融不进”。美,“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总是不怎么平易近人。玉兰是那么美,一朵朵的竞相盛开是那么热闹,“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我们和美总会有距离,多数时候,难于美美与共地相融相化。
十多年前,我参加一个团组织的活动去内蒙古。同行的大多是20岁左右的,正值无敌的青春,仅有几个像我一样快要超龄的团干,有一个还带了个四五岁的小女儿。那孩子又美又伶俐,很惹人喜爱。我们在蒙古包里看烤全羊,那小女孩紧挨着我坐,一会儿又美美地靠在我身上。我正很受用,她扭头发现自己错把我当成他爸了,急忙起身要走。
我拉着她说:“没事,你坐这儿吧,你爸一会儿会来。”
她还是挣脱了,稚气的童声说了一句让我十多年后的今天仍脆生生记得的话:“我不要和你一起,你那么老!”
说着便逃跑一样的一头扎进对面一个美丽小姐姐的怀里。我清楚地记得那年我35岁,青春应该还有短短的一截尾巴。
站在玉兰树下,我又想起了那个小丫头。眼前这一树玉兰,一朵朵都是高冷而不亲切,可能也不愿和我这个油腻大叔同框,她若真有灵性,可能也会来一句,“我不要和你一起,你那么老!”
哎,我们对美,真的是无可奈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