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朱
五岁的时候曾有过一次英雄之旅,独自从幼儿园步行回家。那时的小城还保留着小巷密布的古风,回家的路可以有多种方案,而我恰恰选择了父亲不常走的小巷。平常都会在幼儿园午餐午睡,那天不知为何一时兴起,跟着中午放学的队伍走出了大门。
门口是东西走向的细石子路,往东50米有一条南北马路,马路对面有家炸油条的铺子,父亲每天早上都会给我买根油条,用报纸包裹着递给我,我会先让他咬一口,剩下的我拿在手里。隔壁是代销店,柜台上摆了好几个大玻璃罐,里面有沾满白糖粒的赤膊子糖,每一种颜色的糖父亲都给我买过。我穿过马路到了东边的北山巷,开始了迷宫般的弯弯绕。
有好几次都走错了,到了小河边,有洗衣的妇女惊异地说,哎呀这是谁家的孩子到处乱走。我心里扑通扑通一阵乱跳,扭头重新回到小巷中,甩开双腿一路狂奔,在拐弯处听到脚踏车的铃声差点被人撞到。出了小巷路就好认了,过了桥,父亲单位的宿舍大门清晰可见,我一进大门就遇到了父亲的同事,抱着人家的大腿高呼:我今天自己跑回来了。
九岁的时候班里有个女生是教师子女,因为优待默许她骑脚踏车上学,让很多孩子艳羡不已。有天晨读她说作业忘记带了要回去拿,我说可以陪她一起,于是两个半人高的孩子,一个骑车、一个坐车,摇摇晃晃出了门。平常放学都按家庭地址的方向分路队,我在东街、她在西街。大人们也从不允许我随意往外走,所以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西街的模样。一条小河的两边长满了绿树,岸边的人家木门青瓦,还是清晨的时光,能看到老爹老太们坐在门口的饭桌上喝粥、吃酱菜。石板路磕巴得厉害,女同学几乎是半腾空着骑行,我在自行车后座被颠得屁股生疼。那天两人都是一身汗,那辆小脚踏车便是友谊的小船。只是我内心稍有遗憾,一直听说虹桥头有个疯婆婆,怎么没看见呢。
再再后来,工作出差便成了常事,那颗一直蠢蠢欲动想要往外奔跑的心渐渐安宁。第一次出境去澳洲,母亲担忧了好几日,说这么远,别去了吧。我根本听不进去,早就明白这世上没有父母所担忧的那么多坏人,这么好的机会,我还是得去地球的那一边看看。又隔了好多年,兴致高涨一身行头去看非洲密林的狮子,结果只看到尘土飞扬的泥路边上几只慢慢挪动的屎壳郎,觉得自己傻透了。
明白得太晚跟一直不明白还是有区别的,许多人生的醍醐灌顶就在一瞬间。只要心情好,天天坐在家里都会觉得幸福,假如从早到晚都很丧,海市蜃楼也没啥看头。所有生命都有向外探索的天性,当年一心向往的独行与西街,跟一只小狗总想去嗅嗅新的领土是一样的。经历过向往的激动与豪情,尽可能看过那一边,有过失望跟希望,才会让当下的这一边更加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