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弟弟在城里买了一个不到六十平方米的安身之处，想方设法让十岁的侄女到城里上学。孩子长期不在父母身边，每年回家过年都有一个先陌生再熟悉又痛别的过程，弟媳妇想孩子的眼泪也是伤人的折磨。就这样，侄女不再留守苏北农村老家，我的母亲为了照顾孙女也到了城里。母亲不在家，从没煮过饭、洗过衣的父亲日子过得狂草，煮一顿吃一天，不会做菜时常酱油泡饭，一月不到，原本清瘦的父亲又少了六斤。母亲舍不得父亲，在她的强烈要求下，父亲也到了城里。

有母亲打前站，父亲“移民”城市的生活似乎顺当得多。来的这一年，父亲61岁，两鬓有些白，精神头还行。他常说，早几年来，哪怕跟瓦匠在工地做小工，也能攒下一笔钱呢。他儿子和儿媳妇就拿他开心，说早几年来，隔壁新开的楼盘肯定能买上一套。那新房一平方米两三万，他们纯粹拿老头开心。

母亲先托了认识的饭店领班，让父亲去拣菜，管吃，一个月一千四。父亲没得选，去了。说是拣菜，还要洗碗、打扫卫生，甚至参加轮班洗衣服，一天工作将近十个小时。饭店的服务员多是女性，年轻的端盘子、年老的在后厨帮忙，没有住处的都提供住处，衣服轮流洗，包括内衣。父亲不住饭店，但轮值有他。他不能忍受的就是这个。他说这明摆着是女人家的活嘛。父亲大半辈子主外，家务从不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临老了要给老少女人洗衣服，他说他做不来。忍了一个月，领了工资就不做了。

又跟老家的怀宝去预制品场做苦活。预制品场活重，两人抬块成型的预制板，一点搭不得浆。怀宝是预制品场股东之一，说可以照应父亲的，让他看看门、打打下手，做些轻巧活。预制品场工人大多是一个地方的人，形成帮派抱成团，容不得别人插脚。正常一对夫妻两个都在场里上班，女人打下手，男女一对一，哪有轻巧活给别人做。父亲不是怕吃苦，最闹心的是夜里睡不着觉，工人休息的棚子借着运输过道搭，上面走人搬运预制板，下面几个平方一间供人休息，头顶是厚厚铁板，一有人在上面走，哐啷哐啷令人头昏脑涨。别人习惯了，睡得很香。父亲六十一岁前都在乡村墨汁样的夜里才能安睡，委实让他烦恼。挨到周末，父亲工钱没要，跟着怀宝的车回到了弟弟家。候在路边的弟弟接过父亲的被窝卷，有点不敢相信，几天时间父亲变得那么憔悴，胡茬都是白的。

母亲又给父亲找了一份活，修剪绿化带、给花草树木浇水。这活跟父亲农民的本色很接近。除了个子高蹲在绿化丛中有点难受，其他一切看起来比较满意。父亲做得很开心，母亲也放心了。想着弟弟、弟媳妇十几年前来这个城市也是今天干这个、明天干那个，好不容易寻找到适合自己的营生安定下来，母亲原谅了父亲的“瞎折腾”。

一天吃中饭时，父亲说他不想在老安徽那儿做了，一桌人的筷子都定在空中。老安徽就是绿化带的承包人。追问原因，父亲讲他干活时，老安徽不放心，总在后面偷偷监视。一开始以为是怕新手不会做，一两个月还这样，就是不相信人嘛。在老家大王庄，父亲是个说话板上钉钉的汉子，因为诚实守信，邻里口角父子纠纷都习惯找父亲说和。老安徽的不信任刺痛了父亲。尽管工作地点就在家门口，对不会骑车的父亲有很大吸引力，活又不重，工资开得还行，父亲还是毅然决然地炒了老安徽。

父亲后来在车站做保洁，每天要清洗几十辆车。每天上下班要经过老安徽承包的绿化带。老安徽说怪话给他听：“走得又远，工资每月还少两百，何苦呢？”父亲嘿嘿一笑，回他：“乐意。”老安徽的绿化带工地上，父亲一走，陆续有三四个工人受不了老安徽的疑心病纷纷走人。老安徽在电线杆上贴了招工启事，月工资涨两百，还是没人应聘。父亲说：“老子就是不受他的气。” 在车站，别的工人清洗任务完成就躲到旁边晒太阳、抽烟、聊天，父亲闲不住，拿着扫帚、畚箕将停车场的果壳纸屑清扫得干干净净，经理让还在试用期的父亲直接拿上了正式合约上的工资。

春节期间，父亲没有假，母亲放半天，歇半天的母亲热火朝天忙年夜饭。年初一早上，外面还黑漆漆的，母亲就起床了，她说鞭炮炸得多，清扫量大，她得早些去。父亲已经给她做好早饭。父亲来城里后，就承担了做早饭的任务，好让母亲多睡一会儿。送走母亲，父亲又和衣眯了一会，什么时候去上班的我不知道。等我迷迷糊糊再醒来，太阳已到了窗檐，十点多了，父亲母亲都收工了，每个人都喜笑颜开的，原来都拿到了压岁钱，一人一百，老板发的。母亲的老板是路段的承包人黄阿姨。父亲的老板是车站的承包人魏经理。第一次有人给他俩发压岁钱，难怪这么开心。

父亲母亲就这样在城里生活下来了。老年移民生活有一些水土不服的症状，或明或暗，他们都愿意给我看，看得我这做女儿的心一颤一颤，好在过了那样的适应期，如今，他们好好地生活在城里。三年时光，父亲母亲却没有看过本城的风景区。他们和城里人的生活方式几乎没有交集，要理发去弟媳妇堂姐家，她家在新村开理发店；要洗澡去母亲的侄子东成那儿，他开浴室；三轮车坏了，小区左边的修车摊是庄邻押宝子混生活的地方，自己人当然不会乱收钱；要吃便宜的菜，批发市场有我堂姐中美的摊位……

父母的南通就是巴掌大的地方，从居住的小区到上工挣钱的地方，亲戚、庄邻、老乡构成了他们在这里的安乐世界，人情往来和大王庄一模一样，正因为有着这样一张尘俗的网，老年移民的父母才会在城里扎下根脚。他们活得好我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