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夜明珠

思念黄昏

□范逍伊

思念黄昏,思念在破旧老阁楼里傍晚时常看见的薄暮现象,耳边传来小区楼下邻居翻炒菜的声音,伴随着一种油腻腻的醋香和花菜的香味。

但我现在好像就在黄昏,把手中湿透了的男士运动衫沥干,吃力地踮起脚尖挂到自动升降的衣架上面,挂完我才意识到,这明明是升降杆。我明明才20岁,却过上了这种老年人的生活。

男朋友比我小两岁,这个年代流行姐弟恋,我们也不例外,刚好在同一所大学,他念的理工科,我念的文学,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举办的一场学生音乐会上,是音乐将我们联系在一起,但又好像是音乐将我们分开。

我们不会生孩子,也不会结婚。我们这个年代不想结婚生孩子的人大有人在,生孩子太麻烦了,又要缴这个费用,又要上那个培训班,不仅是养不起,也不想让孩子从小就生活在这种水深火热的内卷怪象里。我们崇尚自由、独立,念得好像挺洋气,做到的人也多,没做到的人也多,但谁又能真正做到自由呢?

“Some people live for the fortune, some people live for the fame……”

“宝,你把音乐关小点。”

“张洋然,你再不调小声点,看我不把你头剁了。”

走进昏暗的房间,只看见张洋然一头栽倒在床上,只是手机里的If I ain’t got you 还在循环播放。我最近常常出现一种莫名的幻觉,我感觉洋然好像老了,老到已经走不动路了,不再是那个在学校东区操场挥洒汗水的阳光男孩了,这个想法很怪,但总是在我的脑海里徘徊挥之不去,我看见他好像躺在病床上,得的是抑郁症。

他好像是生病了,所以我才在为他做事。

我的记忆混乱到让我感觉是不是生病了。但我还是轻轻地关上门,准备去上六点半的英美文学课。

我只觉得疲惫,走进拥挤的地铁,地铁上全是衣冠楚楚、整整齐齐地去上班的人,但一个个眼神呆滞。几个小孩在车间嬉闹,被他们的母亲训斥了一番。大家都戴着蓝色的口罩,看不见任何一个人的表情。我百无聊赖地打着最新出的游戏,对面的一个男孩也在热火朝天地打着,我感觉有点疲惫,游戏的光让我头晕目眩,我放下了手机,奄奄一息地靠在座椅上。

下了地铁站,我朝学校走去。因为是冬天,天暗得很早,此时天已经基本全黑,我慢慢向前走着。

我迟到了。这是最让我害怕的事情,我悄悄地走进去,迎着所有同学的目光,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讶,然后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笑谈着。

“请问,是来听课的老师吗?”英美文学的老师走下来问我。

“今天怎么不是朱老师了?难道有其他老师代课?”

我发了一阵蒙,隐隐约约地听见“老师”这两个字,明白了是在问我是不是老师,我局促地摇摇头。

“那您可能是走错教室了。”那个老师一脸抱歉地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的泪水在眼眶里面打转,“我没走错啊,老师,今天怎么不是朱老师上课呢?老师,我是选这门课的同学杨莹啊。”

这个老师显得更加惊愕:“朱老师退休好几年了,您不知道吗?”

一时间教室里的空气凝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崩溃,边哭边跑出教室,但我觉得压根就跑不起来。我越跑越累,越跑越累。

腿一软,接着眼前一黑,什么也记不清了。

“你醒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温柔地望向我。

“洋……然?”

“对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洋然,你怎么老了?”

“宝贝,大家都会老的,你也会老不是吗?”洋然说完,好像有些后悔的样子,但他还是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不会老,我不会老,我刚上完课回来。”我慌张地证明自己。随后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但是……今天那个老师不是朱老师了,她不让我上课,她不让我上课!”我开始嘶吼,像个小孩子一样撒泼,把安静的病房弄得一片狼藉。

“Some people live for the fortune,some people live for the fame……”洋然再一次放起我最喜欢的那首歌,我感觉到了一丝的平静,然后一下子扑到洋然的怀里,我只能闻到一股农村里干柴的味道,很怪,真的很怪。

“我们在哪里?”

“我们在医院啊?小莹。”

“我为什么会在医院,我不是在学校吗?”

“一个二十来岁的学生送你过来的,说你在学校摔倒了。”

“我们在哪里啊?小然。”

“我们在医院啊小莹。”

“我是说我们现在在哪个地方?”

“我们在上海,小莹。”

“我讨厌上海。”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说出这一句话。然后看向窗外,什么也看不见。

我打开手机,告诉洋然,我最近在写一部小说,叫作《思念黄昏》,是用来记录我们在上海奋斗的故事的,他饶有兴味地凑过来看我一下一下打下来的文字:“有人为了金钱而活,有人为了名誉而活,有人为了权力而活,而我为了你而活,为了我们那无数个在黑暗中度过的黄昏而活,即便我已身在黄昏,但我依然思念着它,思念着他。”

“我们不会老对不对?洋然。”

洋然此时已经泪眼迷蒙,感觉那些泪,就像枯井里一口泉水,不断地往外涌。

手机屏幕突然黑了,我望见自己衰老的样子,先是一惊,然后感觉到无限的虚无。

“租一辈子的房,没车没钱,没有高薪的工作。”这些字眼一个接一个地在我的脑海里飘过。

他们麻木得像一具具尸体在等待着我对他们的解剖。

可我发现这好像并不是答案,我们好像迷失的是快乐、是梦想,我常常在梦里重返20岁,去做那些大胆的决定,去做我们这个自由新奇懒惰,不愿意垮掉的一代。但是,谁又能不后悔呢?愚蠢的人们总是幻想出一个平行世界,替自己完成和实现没有大胆去做和尝试的决定。谁又不能后悔呢……谁又能一直做自己呢?

想到这里,我感觉大脑瞬间清醒了很多,我似乎明白之前发生了什么,脑海里回荡着楼底下大妈们谈论的声音:“三楼住的那个老太太好像得了老年痴呆,今天下来的时候管我叫阿姨,你说好不好笑,真可怜呐……”

没有人想活在现实,没有人想活在现在,所以当人年纪大的时候,总是喜欢回忆过去。好像前一秒还是“00后”的舞台,后一秒我们就从这个舞台上退出了,我们还年轻,我们还有话要说。

我看见无数的青年一个一个地走上时代的舞台。

“我们要自由。”“我们不想结婚。”“我们不想生子。”“我们倡导女性独立。”“我们是互联网的宠儿。”“我们需要话语权。”

我们学会担当时代大任,但也渴求个人价值,我们乖巧顺从,但也追求走在时代的先锋。我们想要创造元宇宙,把人们划分在不同的世界,但现实世界遭到了打压,究竟什么才是真相。

无数的声音在我的脑海响起,眼看他们起高楼,眼看他们宴宾客,眼看他们楼塌了。

“塌房喽,塌房喽。”我边笑边喊着。被轰下了曾经属于我们的舞台。

夜色已浓,我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要听自暴自弃者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光,发一分热。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鲁迅先生《热风》里的话不停地在我的脑海里喊出了声音。

可惜我已经不再年少,但我还可以想念,想念黄昏,想念现在的自己。

2022-05-02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96593.html 1 3 思念黄昏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