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之俊
钱锺书先生1910年11月21日出生,1998年12月19日去世,享年88岁。在中国人的一般观念里,这也是高寿,大可不必悲伤。默存先生一生过了87个农历新年,最后一个未及赶上。从呱呱幼儿到风华少年,到挥斥方遒之中年,再到沉沉暮年,默存先生一生所历之“年”中,有些影响至大,有些使其铭骨难忘……
钱锺书得以认识民国诗坛大佬、“同光体”大诗人陈衍,是在清华读书的时候,当时就有诗信往来,常得其指教。这其中,那年除夕的一次面谈,尤为重要。那是“二十一年阴历除夕”,1933年1月25日,钱锺书陪陈衍在苏州胭脂桥寓所守夜度岁。他为何巴巴地要到苏州和一个老人度岁呢,因为女友杨季康在苏州。这是钱锺书在清华读书时的最后一个寒假,正与杨季康身处热恋之中。
“王壬秋人品极低,仪表亦恶,世兄知之乎?”石遗问道。
“想是矮子。”锺书对曰。
“何以知之?”丈笑曰。
“忆王死,沪报有滑稽挽诗云:‘学富文中子,形同武大郎’,以此揣而得之。”
“是矣。”……(《石语》)
这显然是一次极其轻松欢愉的交谈,老先生当然不会料到谈话会被记录甚至公之于世,故无所顾忌,恣意月旦当世文人学者的道德文章和言行逸事,大学生钱锺书再附和补充,不亦快哉。
1937年7月8日,陈衍于福州病逝。钱锺书有挽诗抒怀,念念不忘,感其当年推崇、宠爱之谊。1938年2月,钱锺书已从伦敦转到巴黎求学,仍对石遗老人心有记挂,暇余回想当年苏州夜话(“二十一年阴历除夕”),竟提笔成奇书——《石语》。“犹忆二十一年阴历除夕,丈招予度岁,谈讠燕甚欢。退记所言,多足与黄曾樾《谈艺录》相发……”(《石语》)
《石语》篇末钱锺书附记:“丈先后赠余诗三首,其二藏家中,遭乱,恐不可问,仅记一联云:‘仍温同被榻,共对一炉灰。’盖二十三年阴历除夕招余与中行同到苏州度岁也。”“二十三年阴历除夕”,是1935年2月3日,按钱锺书的回忆,陈衍时隔一年后,又一次招他去苏州度岁。但从后来《侯官陈石遗先生年谱》看,这一年除夕陈衍似乎仍是在老家福州过的。(窦瑞敏《1934年除夕钱锺书是和陈衍在苏州度岁的吗?》)疑冰莫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