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眉

喇叭花怎么就不见了呢？有点想它啊。

其实篱墙弄一点朝颜开开也挺好，小时候，我们窗外经常有野生的喇叭花，我们当它是家养的。朝颜是喇叭花的另一个名字。总觉得特地弄一个篱墙给它开开，可以叫它朝颜。纯粹让它野生，就叫它喇叭花。

那时候我们窗外，总有喇叭花，一藤一藤地开。就在杉树下，有时候游藤，有时不。要是游藤就在杉树脚下游，不游远。大多的时候，是不游的。开花淡淡的，淡白里头一路子一路子的淡粉，淡得很。花藤皆瘦。只是瘦，挑食忌口不好好吃饭小女孩那种瘦，不是弱。眉头一缕黄气。她不好好吃饭，是因为不曾惹尘埃，不想吃饭。

杉树只有两棵。一棵壮，一棵瘦。房子新起之后，爸妈种的。原先杉树丛里还种有韭菜。后来杉树大了，韭菜长不起来了，空在那儿。也因为我割韭菜不一顺，经常挑了割。妈妈说韭菜被我气死了。韭菜有气性的。最恨人瞧不起它。

气死就气死吧。在原先种韭菜的地方，种了凤仙跟鸡冠，靠南窗。其余地方，就任由喇叭花发出来。年年发。自动、自觉。早就当它是家养的了。我们是什么花都爱的。不管它家的、野的。弟弟更甚。

杉树下这块地也瘦，没谁给它下肥，早前我们这块地是海。瘦田开瘦花，我觉得理所当然。为什么要在窗前种两棵杉树呢，我也想不明白。大概我爸妈是不懂事的，没别的可种。正好有两棵杉树苗。那就种吧。至于种在南窗下，也不管了。谁有空想那么多呢，有两棵树就不错了。都在种田下海结网擒钱要吃饭呢。

弟弟小时候爱花，像个女孩，秀气不多言的。长大却像刘德华，已经事业有成，工号是一号。真是神迹啊。有一个弟弟！不知不觉，我成了一个被弟弟、弟媳妇乃至于小侄子照顾着的人了。

却仍会思念喇叭花。初夏尤甚。

只因它就在我们南窗下，每天举目皆见的。睁眼窗外见一回，起床上学见一回，中午回家见一回，饭毕上学见一回，下学回家见一回，一日不知见几回。不是有意想它，实在只因它就在南窗下。

现在想想，喇叭花其实跟红薯很有得一拼。你看，它的叶子，难道跟红薯的叶子不像？一个瘦点，一个肥点罢了。它们的花，也都是一个喇叭的样子呢。就连它们的根，也是有点像的，“旋花和甘薯同科，膨大的贮藏根可食。”

这就又说到了旋花。是的，喇叭花就是旋花，田旋花。唉，花的姊妹们实在太多了。它们的名字和样貌，我是分不清的，难免有时候会张冠李戴混淆一气。这是因为我已远离了现场的缘故啊。爱斯基摩人至少有五十个词汇用来形容雪，中国古人有不止十种的名词来仔细区别莲藕的器官。精妙的分辨力，只有在场才能得到。我分不清喇叭花和旋花，打碗花和牵牛花，朝颜和葍。

我们家的喇叭花，是喇叭花，也是牵牛花。逢人逢时候的。爸爸爱叫它牵牛花。妈妈爱叫它喇叭花，因为它爱吹喇叭。吹喇叭做什么呢？喊小孩子去上学啊。喇叭花喜欢来我们家。喇叭花爱我们。我们学习好。喇叭花在我家根本就不必费劲吹喇叭。它们闲无事。晒太阳，接露水，说悄悄话。开花，只为自己高兴，吹喇叭，只为声音好听，不为喊人。

喇叭花真精神啊。早上开，晚上收，一朵一朵，又一朵，我也不知道，它开到什么时候歇。虽然颜色淡，但胜在有精神，神气。

为什么又叫牵牛花呢？力气牵得动一条牛吗？看不出来呀。老师也喜欢叫它牵牛。事实上，除了我妈妈，以及一些农村的不识字妇女，就很少有人叫它喇叭花的。大部分人都叫它牵牛。小学课本也叫它牵牛。大概，是因为它的藤蔓吗？喜欢牵。牵着篱笆或树根，到处游。牛不是也有一根鼻绳的吗？

牵牛花是可以插在发髻的，“插髻烨烨牵牛花”。

“牵牛花，吹喇叭，吹到半夜拉粑粑。”这就简直胡说了，无头茄。但是，似乎又可以从另一个侧面来证明，牵牛花就是喇叭花。

小学课文我们又学到打碗碗花。老师说打碗碗花就是喇叭花。碰了打碗碗花，不打碗，不要怕。老师说的，未必正确。因为老师，也不是植物学家。不正确也没什么关系。我关心的，不是正确不正确。而是打碗碗花为什么要叫打碗碗花呀？叫喇叭花不好吗，实在不行，叫牵牛也好的。为什么要说它会打碗呢，吓人哩。可见地方与地方是不同的，人与人也不同。有人喊小孩去上学，有人爱说花打碗。

打碗碗花也可能是《诗经》所说的“葍”。又称旋葍，花称为旋葍花。

这次，为弄清这些花姊妹的关系，我查过一些书。也可以算是搞清楚了。且不管这些书是否正确了，反正根据我的查看结果，它们就是有亲的两个人。喇叭花，打碗碗花，旋花，是同一个人。这个人在古时候，也叫葍。又或者，虽然不是同一人但是至少更亲近。牵牛花是另一个人，它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朝颜。

葍花是清野的。而朝颜，是妖姬。北戴河的路边，一朵一朵，脸一般仰头看你眼睛。竟进化得这般的秾色妖艳！花朵上还有深点，像是腮边有胭脂。这样的狐媚，浑身妖气，苏妲己。

想起“插髻烨烨牵牛花”的句子。宁可髻上没有花，我不要这个苏妲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