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国华

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郭子结束了三年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生涯，进工厂当了一名工人。

正是隆冬季节，零星雪花在寒风中翩翩起舞。一大早，郭子敞穿着棉袄，沿着弯曲的山路向工厂走去，半寸长的短发下，黑黑的脸庞闪露着些许红晕。那年郭子刚满十八岁，似初长彩羽、引吭试啼，然而近三个春秋的农村劳作，锄田、挑肥、播种、收割……已把他磨炼得少年老成。

郭子拿着工厂劳资科的录取通知单和贴上封签的文件袋快步如跑般踏进车间办公室，沙主任正在用棉纱擦拭手上的油腻，他接过文件袋、戴上眼镜，抽出几张登记表认真看，边看边点头，忙叫车工班文班长来领人。

文班长把郭子带到C620车床旁，继续聚精会神地车制直流发电机外机壳。车工班马达声轰鸣，一排边的机台车头飞速旋转，忽然几颗滚烫的小铁屑飞入了郭子的前胸和鞋帮里，郭子大吃一惊，疼痛难忍，本能地用手去掏，痛得差点掉眼泪。

不曾想头天上班的见面礼竟来得如此之快。

文班长眯着眼睛笑了，大声地说：“车工都要被烫，扎紧纽扣，再把裤管弄长点，少挨烫。”隆隆的机器声几乎盖住了班长的语音，郭子不知所措有点懵圈。后来听工友说干车工被烫是家常便饭，郭子的玻璃心算是稍加平复。

文班长早年从部队复员，是沙主任的得意门生，肯吃苦、爱学习，几年下来已是车工班的高手。

文班长收郭子做了徒弟。

第二天上班后，文师傅对郭子说道：“钳工一把挫、车工一把刀，你就从磨刀开始学吧。”他找了把报废的车刀，一边比划一边讲解前角、后角、主偏角、副偏角……郭子在砂轮机前捣鼓了好一阵子，弄得手上、头上全是砂轮灰。师傅一番点评后，郭子又学着磨正面、磨侧面、磨斜面……郭子握着发烫的刀把，在思索中寻找感觉。

不久，文师傅安排郭子上机C616，从粗车外圆干起。文师傅每天都会抽空给郭子开个小灶，讲机床结构、讲看图识图、讲工艺公差、讲材料性能，还有各种工装、量具、辅具一大套，郭子听得云里雾里，把师傅讲的都记在练习本上，边干活边琢磨，学着独立操作。

文师傅每逢车制丝杆螺母、蜗轮蜗杆这类技术含量较高的工件时就把郭子唤到身旁，教他先吃透图纸，再看全过程的操作，郭子喜欢琢磨，总把好几个问题一股脑抛出来，问个不停。

郭子每天都提前几分钟到岗，换了工作服就开机预热做准备，渐渐地干活又快又麻利。他还抓住空隙，在师哥师姐机床旁学习讨教。

娟三十开外，外表秀美，打扮素雅，做事特细致。她专门加工阶梯轴，加工完的半成品被整整齐齐码放在托盘上，车出的切屑卷得像弹簧，闪着银白色的光。

郭子看得津津有味。娟似乎意识到什么，便说道：“如果切屑呈蓝色，就要磨刀。”“为什么？”“铁屑烧成蓝色，说明摩擦剧烈，产生太大的热，刀钝了呗！”郭子恍然大悟。

在加工齿轮台阶的机床前，景娴熟地按下气动开关将工件夹紧，再启动中拖板纵向切屑，然后按气动开关卸掉工件，不断地重复着。

景身材魁梧，有点万夫难敌之威风。景对郭子说：以前夹紧放松都靠臂力，一天下来手膀子又酸又累，后来技术人员搞革新，采用气动夹，不但劳动强度大为缓解，效率也提高了许多。郭子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感觉简单道理中肯定蕴藏着深奥的理论支撑。

郭子特地去新华书店购买了机械制图和机械加工类书刊，晚上灯下夜读，他对车床已产生浓厚兴趣。

又值冬季，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工厂里的生产热火朝天。车间开展了“学习马恒昌小组”活动，比学赶帮超气氛特别浓厚。

文班长在班前会上常说：“车工班是第一道工序，我们不能拖车间后腿。”工友们你追我赶、争先恐后。团支部还在黑板报上摆了擂台：看谁先跨入80年代！每天都把青工们完成的工时排名公布。

郭子从粗车到精车、从外圆到内孔，技艺日渐长进。以往师傅亲自操刀的丝杆螺母、蜗轮蜗杆这类工件郭子也学着干，完成的工时总居榜首。

次年，文班长光荣参加了在齐齐哈尔第二机床厂召开的“学习马恒昌小组”现场交流会。

年底总结评比时，郭子被工厂授予“雷锋式好青年”称号，还被当地团地委评为“新长征突击手”。1980年3月，郭子加入了党组织。郭子的学徒期就要满了。

其实郭子在学徒时还干了另外一件事，他白天在车间里学车工、开车床，晚上在夜校学文化、做作业。1980年7月，郭子考进了大学，重新开始了学生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