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剑
星期天早晨,孃孃又来到她老宅基地,唐闸公园“菊园”,仰望着高耸入云的水杉树,抚摸着40多年前自己亲手栽种的银杏树,尽管老屋不见,但她觉得“家”的精气神还在。孃孃也是快80岁的老人,她在这个地方生活了50多年,虽然已经拆迁搬走多年,但她对这方土地仍魂牵梦萦并有几分留恋和不舍。
孃孃排行老三,上有姐姐和哥哥,下有弟弟。我姑妈出道早,14岁就进了大生纱厂,父亲在南京,叔叔又小,全家生活重担自然压在孃孃身上。孃孃天生丽质,乌发如漆、肌肤如玉、美目流盼,少女时代绝对美女一枚。即使吃苦受累依然淡雅脱俗。父亲成婚后,爷爷就要求父亲分家独立生活,那些年父亲在江苏地质大队,母亲带着我们姐弟三人艰苦度日,日子过得十分艰辛,孃孃时常来帮衬一把,为母亲分担些家务和农活。
一次秋冬之交,母亲带我下田摘棉花,玩累的我在田墒沟里睡着了,天黑了母亲以为我独自回家,背上摘好的籽棉交到生产队仓库,赶到家里唤起我小名“吉祥”,左寻右找都找不到人,母亲急得满头大汗,孃孃也匆忙赶来,帮着母亲找我,结果她俩在棉花田墒沟里发现我仍在呼呼大睡。孃孃上前一把抱起我,母亲则在一旁伤心地流泪,事过多年,提起往事,母亲对奶奶一直不能释怀,认为奶奶只顾自己挣工分,都不带“长头”孙子,因为左邻右舍的孙辈基本都是奶奶带的。其实那个年代,农村很穷,孃孃还没出嫁,叔叔又小,挣工分养家也是奶奶的主业,否则靠爷爷一个人的薪资养活一家还是有困难的。
自从发生“睡墒沟事件”后,母亲和孃孃好像有了分工似的,只要我不在她们视线范围内,都会大呼小叫,怕再有闪失。孃孃有时到大队跳“忠字舞”也都会背上我去看热闹,回家时孃孃还会到大队代销店买个咸“草鞋底”给我尝尝,那片刻唇齿留香的味道至今难忘。我七岁那年,孃孃出嫁,似懂非懂的我觉得不能每天见到孃孃了,心里老大不开心,晚上打扮喜气接新娘的自行车来到爷爷家,要接走孃孃,我拦在车头前不让婚车走,后来母亲哄骗,孃孃承诺肯定常回来看我,我才松开自行车龙头,这时我也看到孃孃眼里饱含着不舍的泪水。
孃孃的新家离我们家大约四公里,每想到孃孃,我会步行30多分钟赶到孃孃家,孃孃见我来了,自然十分高兴,常把家里最好吃的拿出来给我吃,回家时再煮上几个咸鸭蛋给我带回,其实那时孃孃也不富裕,只不过舍不得我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儿。大约在我9岁那年,孃孃生病住进了二院,还动了个手术,我从父母亲口中得知情况很是焦急,某日下午独自一人跑了四十多分钟赶到二院,挨个病房找孃孃,好在那时二院住院部不大,医院的安保也不像现在那样严密,很快就找到人。孃孃看到满头大汗的我很是心疼,忙吩咐陪侍的姑父泡碗馓子茶给我,看到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孃孃是好气又好笑。
有了表弟后,孃孃也闲不住,缠着父亲要学门手艺,父亲通过关系把孃孃安排到电机厂金工车间做了名铇工,一直干到退休。表弟长大后成了某四星级酒店的厨师长,那些年春节,孃孃总会春节期间在家里摆上四五桌,邀请老顾家成员前来相聚。这样的好日子一直持续到唐闸公园南扩,因为孃孃老宅紧邻唐闸公园。南扩后的唐闸公园仅拆掉孃孃家老宅,独具慧眼的园林大师在老宅基地的基础上,利用孃孃家房前屋后的名贵树木,设计出风格独特的“菊园”。每年唐闸公园的菊展,“菊园”自然成为赏菊人的打卡圣地。每游至此,想到过去在孃孃家把酒言欢的日子和童年的种种趣事,总一声叹息。不过每年菊展,表弟总要带孃孃来菊园,和奇特的菊艺造型留个影。
拆迁上楼,无所事事。这样的日子也不是孃孃想过的,她看中原生产队一块废弃后地块,自己开垦整理,清沟理墒,并根据不同季节,长上蔬菜、玉米、花生等农作物。这些天又忙着栽种玉米、红薯、芋头等,玉米是本地种,虽产量低,但既糯又甜,十分好吃,收获季节到了,孃孃会和姑夫起个大早到田里掰玉米,然后将整齐好看的玉米分成若干包装,再通知我们到田头取回,孃孃都要吩咐我,这几份给谁给谁。往往分到最后,她自己拿的都是品相差的玉米。
从去年开始,孃孃的耳朵听力明显下降,但身体素质可以。她常说,过去住在城里基本对公交线路烂熟于心,现在住在市北,出门上了高架就搞不清楚了。她常说,现在变化太大,再不到城里跑跑今后都不敢出门了。其实,她心中最念想、最向往的仍是“菊园”,因为那里是她梦想起航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