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永广
一年一度的高考又到了,每年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我当年经历高考的滋味。
那是20世纪90年代初,大学毕业生包分配时代。听说高考成绩出来了,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母校。可遗憾的是,我的成绩离最低录取分数线还是差了两分。
我拿着分数条,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眼泪禁不住往外涌。这么多年来,父母供我读书已很艰难,特别是刚读高三时,我的身体又出现了毛病,为了不影响高考,父母赶紧让我住院治疗。谁知一住就是一个多月,这让在土里刨食的父母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可父母无怨无悔,因为我是家里的最大希望。但是现在,全家的努力都白费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堂屋的。父亲看见我的愁容,抽着袋烟、看着脚下,一声不响。我知道父亲的压力,我考不上大学,就意味着要在农村砌房找媳妇。家里弟兄四个,二哥的房子和媳妇还没有着落,身为老三的我,问题又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的情绪远坏过我的沉默。晚上,屋子里很热,全家人就坐在家门口的打谷场上乘凉。以前,父亲总喜欢摇着蒲扇,与纳凉的邻居一起唠嗑家常。可那几晚,他不去了。
很快,父亲从集镇上买回来一百只小鸭。不用父亲吩咐,我就学着母亲的样子专心侍弄那些娇小的生命。鸭子长得很快,没过多久就会下河了。一天中午,鸭子跑散了,母亲、我和弟弟就循着河塘四处寻找。中午毒辣辣的太阳烤得皮肤生疼,我们还没有吃中饭,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弟弟年纪还小,不停抱怨天太热,这鸭子太难放!一向很少说话的母亲说:“嫌放鸭子苦就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将来就可以不放鸭子!”看见母亲额头上的汗比我们还多,我不敢说话,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两个月不到,鸭子长大了,父母把鸭子送去了集镇。晚上,我依旧蜷在门前的凉席上,迷迷糊糊听见父母又在谈论我读书的事。母亲说,这孩子病那么久,缺了两个多月的课,考得不错了。父亲“嗯”了一声,像是肯定,又像是叹息。
第二天我正准备下地锄草,坐在门槛上的父亲开了腔:“儿子,家里虽然困难,但再难我们也要供你读书。”我立在原地,默不出声,因为复读对我来说压力更大了,万一明年还考不上怎么办?见我没有接话,母亲丢下手中的活计,木木地看着我。一边的二哥突然轻松地说:“家中的房子暂时不砌,有钱还是先供弟弟读书吧。”没有房子,二哥哪里能讨到媳妇?看着苍老的双亲,在无边的沉默中我的心震颤了,眼泪像开了闸门般汹涌而至。我的高考已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姊妹,所有爱我的人都与此有关。那两分之差,对他们同样是巨大的遗憾。
父亲口袋里揣着卖鸭子的钱,执意要送我去复读。看着父亲弯曲的背脊、那老态龙钟的样子,我的心又收紧了。我真想上去扶他一把,怕他一不小心摔倒,可我自小就从未与父亲有过任何亲热的举动。我矜持着,跟在父亲的背后,泪水无声漫溢。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一个流火的中午,我正在池塘边赶着这年养的鸭子,母亲远远地朝我喊,叫我回家。我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家里人一个个比我还要高兴。从父亲手中接过通知书时,我感到父亲和我的手都有点不听使唤。那天下午,父亲破例让我在家休息,他代替我去放鸭子。我一个人坐在池塘边,整整一个下午,仰望云来云去的天空,各种滋味涌上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