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亮

一年中的春节、元宵、立夏、端午、中秋等节日伴随着我们一年年长大，留下了许多美好的记忆。而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儿时的端午节，启海人叫端阳节。每当初夏时节，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发现家屋东边西边的泯沟沿上的芦苇一天天长高，一片片芦叶迎风招展、沙沙作响的时候，就知道端午节快到了。

粽子是端午节的主角，家家户户都要摘芦叶裹粽子。裹粽子是个技术活，一般人能勉强裹起来就不错了，要裹得漂亮是不容易的。粗粗地想，裹粽子大概至少有五道工序。首先是摘叶。儿时的乡下，沟河纵横，几乎有沟河的地方都有芦苇，密密麻麻的，长成时比成人还要高，成就了一道道严严实实的青纱帐。端午节来临，家家户户的妇女们系着围兜去自留地的沟沿摘芦叶。在长成的芦叶中，只挑较为宽大且不老不嫩的叶子摘。太老的芦叶质地比较硬，不宜包裹；太嫩的则强度不够。一般一根芦苇上只取中间段摘下几片，多摘了会影响芦苇的进一步生长。宽大的叶子，只需三四片便可裹成一个大小适中的粽子。其次是煮叶。把摘到的芦叶先洗净，然后用麻皮绳捆成均匀的一小捆，放到锅里用水煮一开，加的水要完全没过芦叶。这样做主要有两个作用，一是清洁消毒，把生芦叶变成了熟芦叶。二是使之软化，便于包裹。煮熟的芦叶颜色有些泛暗黄，十分柔软且散发着特有的清香。再次是搭叶。所谓搭叶，就是把煮过的成捆的芦叶解开，取三到四片，如扇子般搭连在一起。煮熟的芦叶湿漉漉的很容易搭在一起，然后用剪刀把宽的一头斜斜剪齐，形成一定角度，便于卷成圆锥体。再把尖尖的尾梢剪掉，然后平平地铺在带水的盆里，这样就可以进入下一道工序裹粽了。裹粽是关键的最有技术含量的一道工序。不同技术的人包裹出来的粽子形态不一，有的甚至东倒西歪、奇丑无比。记得母亲裹的粽子是东邻西舍有名的漂亮，不大不小，底座几成正三角形，身躯挺拔，尖尖的顶头与底座成垂直。放在桌子上，仿佛一座埃菲尔铁塔般稳稳地落在那里。先是把搭好的芦叶从宽的一头卷成圆锥形的空筒，再把淘好备用的糯米一勺一勺地加进去。米量要适中，只放八分满，太满了，煮的时候米就会涨爆开来。然后把剩余的下半段芦叶严严实实地裹上去，并在底部绕几圈收尾。最美妙的要数扎粽了。一般用细细的生态环保的麻皮绳扎粽子。只见母亲用牙齿咬住麻绳的一端，一只手拿着包裹好的粽子，另一只手抓住麻绳的另一端，飞快地在面前绕两三圈就扎好了，而且很快打了个漂亮的活结，吃的时候只要把绳子一抽，就可以轻松享受美味了。最后是煮粽。把裹好的粽子放在大锅里，水量要没过粽子，火要旺，煮的时间要长一些，因为水放少了或火候不到都会容易夹生。

那时候裹粽子，芦叶是不缺的，就地取材，不用钱买。但裹粽子的糯米却是稀罕物。那个年代缺衣少食，田都是“口粮田”，地里种的都是玉米、麦子等粗粮，白米是很少的。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小孩才有计划供应大米，称为“老人米”“小官米”，量也很少，用来包裹粽子的糯米就更为稀罕了。那时我家人口多，口粮紧，但在困难面前，能干的母亲总有办法。她用麦面代替了糯米，裹成了别有风味的“麦面粽子”，估计吃过的人很少了。就是把元麦磨成粉，通过去粗取精的程序，把最精的部分留下来，用水调成稠稠的糊状，加些糖，然后当米一样一勺一勺地舀进卷起的芦叶中，再用同样的方法扎好。煮熟了，倒也清香四溢，风味别致。现在条件好了，不仅不缺糯米，而且还在糯米里加了咸蛋黄、猪肉、红枣、花生等好东西，适合各种口味的人群。这些东西在我的儿时是不敢想象的，至多加几粒自留地长的赤豆就已经非常不错了。为了给孩子玩耍，心灵手巧的母亲还别出心裁地用芦叶和米做成了“棉花包”“菱角”等形状的粽子，可以吃也可以玩，平添了不少儿时的快乐。

在乡下，粽子是端午节的主角。经济条件好的家庭裹一二十斤米，条件差一些的哪怕裹上五斤米，不管多少，有了粽子，就算过节了。中国的传统节日往往与一种吃的东西联在一起，如元宵节吃汤圆、立夏吃蛋、中秋吃月饼等等。在缺吃少穿的年代，吃当然最重要。也许，我们的先民创造出这么多节日来，就是为了翻些花样来享受人间美食，改变平淡无味的生活。裹了一大堆粽子，一两天是吃不完的，而且那时候也舍不得吃。农家的习惯是要“牵牵长”的，于是把它装在一个大一些的陶罐内，再加满了水，也就是用水封起来。这是没有冰箱的年代常用的储存食物的方法。不到实在放不住的时候是舍不得吃的。父母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看着别人家孩子手里的粽子眼馋。如果邻家的粽子都吃完了，而你家还有吃的，那就说明你这人家不仅家底殷实，而且持家勤俭有方、会过日子，这是一种应该褒扬的传统美德。

虽然粽子是端午节的主角，而端午节也与别的节日不一样，因为与纪念爱国诗人屈原有关，又联系上了许仙与白娘子故事中吃雄黄酒的情节，因此，更多了一些传奇神话色彩。每到端午，东邻西舍都从集市上买来俗称“香旗”的香草，把它插在屋内靠前后门的房梁上，用来驱虫辟邪、祈求太平，到了第二年的时候再以新换旧。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现在的端午节要热闹多了。各地会举办龙舟赛、做香囊、诗歌会等许多文化活动。国家也把端午节确定为法定的节假日，人们可以结伴旅游，饱览祖国的名山大川。浙江嘉兴更把粽子做成了产业化、规模化经营的品牌，一年四季都有销售。吃粽子也并不那么为奇了。

我的儿时，算起来是五十年前了。上世纪60年代初的人们，缺衣少食，度过了把红薯当口粮、“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再三年”的艰难困苦的时光。然而，今天回味起来，总是感觉甜津津、香喷喷的，这是儿时端午节的粽子留下的味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乡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