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盐城滨海县是我妹夫的故乡，数年前的春夏之交，我们坐着晒盐工陈伯的拖拉机，前往新滩盐场，去看古法晒盐的恢宏场景。

来到盐场，扑面都是海水的咸腥气，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泾渭分明的方格形晒盐池，它们整整齐齐分布在近海滩涂，像一副巨大的棋盘。此时正是春夏之交的小满节气，是原盐结晶的大好时节，连片的盐田在日光下犹如印象派画家手中的调色盘，呈灰土黄、灰橙、灰绿、灰蓝、灰紫、灰褐、灰红等五彩斑斓的色彩。这种五彩斑斓的景象是古法晒盐的漫长旅程赐予的一道特殊风景。它与晒盐池的土质有关，也与蒸发池、调卤池中卤水浓度不一、沉淀物各呈其色有关。在最后一级结晶池中，我们看到，结晶盐正在析出，盐池开始呈现洁白的色彩。

晒盐时节，盐工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每天要看8次天气预报。发现海滩上风云突变，就会在雨水到来之前跑到盐场，为所有的盐池盖上塑料薄膜，塑料薄膜的四角要像掖被子一样，用石块压紧，保证雨水可以沿着四角倾泻到盐沟中，及时排走，以防雨水将晒好的卤水稀释，导致晒盐前功尽弃。

当卤水浓度通过蒸发超过波美度24℃时，齁咸的卤水放入“结晶池”，当日即可飘花结晶。考验盐工体力与艺术的时候又到来了——陈伯亲自为我们表演在结晶池边“打花”。这道工序叫作“旋盐”， 陈伯干起来十分洒脱、漂亮，只见他手持麻绳做成的5米长鞭，在结晶池边，一边快走一边甩鞭，只听一声声脆响，盐花飞溅，长鞭把粗盐结晶体打散，可以防止卤水在结晶时裹入杂质，出现过大、过于奇形怪状的盐粒，让盐结晶出来更加均匀细腻。

再晒几天，就可以用盐耙子，将池子里的盐像推稻谷般堆拢，捞到盐坨台上来晒。

再晒过十几个响晴的日头，海盐才能装上车，去进行进一步的精加工。

2000多年以来，整个盐城地区就是一块巨大的滩涂，数以万计的盐工被牢牢禁锢在这片500公里长的大海滩上，煮海晒盐，日夜不休。1934年，南京的一位学者去淮北盐区对盐民的生活进行考察后，曾写道“制盐之灶民，大抵只有茅屋一间，弯不盈身，一家老小困坐其中，丰岁食玉米，歉年以盐蒿充饥。”

而今，晒盐的工人出有防晒帽，入有空调房，盐场建起了职工食堂和宿舍，生活条件当然比八九十年前好多了，但晒盐依旧是一件苦差事，而且季风来临的时间、洋流对含盐量的影响，气温与藻类生长对晒盐的潜在影响，依旧决定了并非一年四季都方便晒盐。上半年的晒盐一般从农历三月三晒到夏至，有“小满膘头足，六月晒火谷，夏至水门开，水斗挂起来”的谚语。意思是小满节令是产盐的最好季节。

那天，听说我家女儿是小满节令所生，陈伯这名老盐工顿时对她有了亲切感，他特意用一包小满节令刚收的海盐，来为我们做盐焗鸡尝鲜。陈伯在大铁锅里炒制粗盐，要用中火不停翻炒，还要在盐粒中加入八角和花椒，一直要炒到盐粒表面干爽，微微发黄。然后，他把用调味料腌制好的鸡用油纸包裹起来，在炒盐的锅中挖个坑，把鸡放入里面埋起来，盖上锅盖，保持小火，焗焖40分钟。

一只皮脆肉嫩、色泽金黄、骨肉鲜香、味道诱人的盐焗鸡就做好了。粗颗粒的海盐将鸡肉中的韧性、鲜香、咸中带甜的回味都激发了出来，那是大海才有的层次复杂的味道。此时此刻，我们在盐场午饭，黄海就在我们身后无声无息地展开怀抱，盐场的晒盐池斑斓如调色盘，反射着天光云影，带来盐分与太阳特有的诱惑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