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志秋
泥螺虽小,却有一个响亮的称号——东海大菜。
泥螺以吸收海滩滩泥里的微生物生长,食用泥螺质脆鲜美,是海八鲜之一,也是沿海百姓餐桌上的家常菜。
头甲海是个半农半渔的村子。东村人家是海户,跑小海为生;西村人家是农户,种田为生。海户中有个倪大海是捉泥螺的好手,捉的泥螺无沙,边子成黄颜色,出名的黄边泥螺,四乡八村的人都闻名到他家买黄泥螺吃。
西村农户中有个姓孙的小农人家,农历小满后,田里收了干蚕豆,在锅里用油炒一炒,撒上点盐当小菜吃,姓孙的喜欢唱山歌,炎热的夏天傍晚,背上搭条毛巾,手里捧碗新麦粥,蹲在桌子旁唱:“日落西山吃夜饭,八仙桌搬到场心里来,曝盐咸瓜搁在碗口上,旱泥螺吃出响声来。”种田人称炒盐蚕豆为旱泥罗,蚕豆和泥螺模样大小差不多,黄瓜也是自家田里采摘的,放在自制的酱缸里还没有腌透,就拿出来洗一洗配饭吃,这是当年沙地农家自产自销、自叹自乐的生活的真实写照。
孙家有个孩子叫孙勤耕,读书很用功,有时也跟海户人家的同学到海滩去捉螃蜞、扒文蛤。这一年学校放暑假,他跟倪大海出海去捉泥螺,正巧下了一场雷阵雨,阵雨后烈日当空,海滩上一下子冒出密密麻麻的泥螺,伸长柔软的身子在滩地上蠕动,一眼望去,像是无数颗蚕豆撒在沙滩上,他又兴奋又好奇,用纱网捞,用双手捧捞着齐脚背的海水,不停地捧呀捞呀,日头渐渐西下,不知不觉大海开始涨潮,刚才还蹋脚背的水,一支烟功夫涨到了小腿,可孙勤耕还沉浸在捕捉的欢乐中,有人匆匆从他身旁穿过,也全然不知,直到腿酸直起腰一看才警觉起来,急急地喊:“大叔,倪大叔。”却不见了倪大叔人影,四周已是一片汪洋,分不清东南西北,孙耕勤慌了,丢下装着泥螺的网兜,撒腿就跑,走了一段,迎面碰上倪大叔,大叔说:“小孙,你往哪里去?”耕勤如遇救星:“大叔潮水上来了,我们快回家吧。”大叔大声说:“你跑反了,跑错方向了,前面是大海,是深水区,快跟我走。”说完拉着孙耕勤大步向岸边奔去。
当他俩跨上岸顶时,身后的潮水一波接一波,一浪高过一浪,呼啸着涌到岸坡,在石坡上溅起一人高的水花。孙耕勤跑得又急又惊,已是满头大汗,倪大叔却不慌不忙解下盘在头上的蓝头巾,替他擦汗,头巾是跑海人作业时用来藏火柴香烟的,大叔一边擦一边安慰:“别急别慌,今天大潮汛,潮来得快,遇到这种情况,小伙子你一定要记好,下海时你是面对大海,回岸时,你要转身反向走,常跑海的还辨别水流,水流来的方向是大海,往前流的方向是岸,双脚踩在滩水里,能感受得出来。”孙耕勤听了,惊得话也说不出来,连连向大叔磕头致谢,心里想,要不是今天碰上大叔,一条命要葬送大海啦,想吃泥螺差点被泥螺吃掉,他不敢再想下去。
回村的路上,大叔跟小张讲了他的许多经历,他年轻时上过船,撒过网、捕过鱼,后来对泥螺有兴趣,干脆就干起泥螺专业户了。到了家,倪大海从筐里倒出一团活胖胖的泥螺放在盆里,撒上一点盐,用手翻兜一会儿,倒在稀眼淘箩里,滤去黏糊糊的水沫,再撒上点盐,搅拌过滤,直到把泥螺身上的黏液洗净,他边做边介绍:“长江口海滩的泥螺有沙泥螺和黄泥螺两种,沙泥螺生长在沙泥滩,黄泥螺生长在黄泥滩,沙泥螺吃沙泥,肚子里有沙,捉回来必须放在盛有海水的盆里,海水是咸的,它吸着海水,慢慢会把肚子里沙子逐渐吐出来,家里没有海水,清水里放点盐也行,这道工序叫退沙,退沙后再打去身上的黏液,用清水过滤后,放盐、姜等调料就可以食用了,不经退沙或放盐不当,沙退不尽,放到嘴里,吃到的不是泥螺肉,是泥螺沙子。”大叔把滤好的泥螺送给小孙:“这是黄泥螺,捉黄泥螺必须跨过一道泓到外沙黄泥滩去抓,它吃的是黄泥,不需要退沙,农历芒种后,黄泥螺肚里就有蛋黄了,黄澄澄的吃起来更肥美。”
自从结识了倪大叔后,孙倪两家来往就密切了。小孙常给倪大叔送去新鲜的蔬菜瓜果,倪大叔每次给小孙家一盆黄泥螺。后来的孙耕勤到外地求学,毕业后分在县人民医院工作,很少回家,但凡有家乡人去,他总要询问倪大海的消息。一天,一个邻居告诉他,倪大海病了,一只眼睛上了白衣,看不见东西了。孙耕勤心里记挂,抽个星期天回趟老家,走进大叔的家,屋子很暗,大叔躺在床头,伸出手握住小孙说:“大叔眼睛看不见了,不能出海捉泥螺给你吃了。”他叹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要么我泥螺捉多了,泥螺精作怪,叫我害这泥螺壳病。”小孙明白,这是乡间俗语。眼睛上了白衣,如同变质的泥螺,泛出白壳,民间把这种眼病称泥螺壳病。他安慰大叔:“不要信邪,哪有什么泥螺精,这是常见的白内障病,我们医院有最好的眼科医生,可以治好你的眼病。”小孙把大叔接到医院,安排在眼科病房,医护人员知道他们的关系,像对待长辈一样为他精心手术、护理。不久,大叔重见光明。出院那天,小孙送他回家说:“大叔年纪大了,不要再下海捉泥螺了,你的生活我负责。”大叔点点头,笑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从眼角淌下一行泪水。
可是不久,小孙又收到大叔托人带来的一小罐黄泥螺,小孙给医院的同事们共同品尝。他从盘里捡出一粒泥螺,凝神片刻脱口吟出:“粒粒黄泥螺,相识生死交!”感叹道:“我与倪大叔是生死之交啊!”又说:“我们乡间有许多人常年在外地,甚至在国外打拼,常思念家乡的海鲜黄泥螺。每次回来总要到倪大叔那里装两罐随身带去,不能回来的也要托亲友邮寄过去,家乡的泥螺是他们割不断的乡情。”此时众人吃泥螺,真的吃出味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