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百科

小暑大暑去摸鱼

夏天最怕中午没有地方躲。

晚上可以去桥洞、去河边、去张婶的葡萄架底下、去瓜地……或傻呆呆地站在小路的四岔口,听一万只蝉在合唱、一万只青蛙在擂鼓、一万只萤火虫提着灯笼去开社员大会——那里总有一点点凉风。

手里拿着一只瓜,也不管生的还是熟的。葡萄早已变成了汗,滋得后颈脖的痱子刺刺的、痒痒的。

三狗的癞痢头脓疱又多了三个,说是晒多了太阳种上的毒气。每年春天,三狗和我都吞下好几掌蝌蚪,头上身上还是长疱。蝌蚪治百毒也不可全信,奶奶没文化,只晓得夏天给我们用芭蕉扇扇风、用冷水往身上浇。对痱子、脓疱,只能说几句安慰的话:“不要紧,一脱皮就滴滴滑。”

屋檐只有一人高,长脚阿哥一不小心就碰破头。土灶像吃人的热老虎,灶灰的余热经久也不散去。大暑里连苍蝇都热死在锅台上,屋里的空气擦根火柴就能烧起来。

老母鸡不肯在灶口的麦秸堆里下蛋了,只是不停地脱毛。它不下蛋,买盐就不能用鸡蛋去换,好在只要吃饱肚子,又不要穿多少衣服。南宅的三婶光着上身来来去去。

中午不能睡、不能坐,站着就呼呼地冒汗。大树下趴着狗,吐着舌头喘气。

最好就是去河里摸鱼。说是摸鱼,也提着桶、捧着盆,顺便摸点田螺、剜只河蚌、捞几把黄蚧。不要白不要,小炒田螺、蚌肉烧酸腌菜、黄蚧烧茄子。

晚上把老楝树饭桌拖到场心上,最后只剩下田螺壳倒在小路上,雨天上学一点也不滑脚。

面孔早已晒成非洲兄弟,只有屁股一圈是亚洲同胞。河水也划成份,上层是热水,中层是温水,只有小腿肚最适意了,凉凉的、滑滑的。

尽量朝芦苇多的河面钻,鱼也怕热,待在芦根下比在热水里舒服。田螺和芦根卿卿我我地吸在芦秆上练钢管操,一捋就一大把。

河蚌是傻大个侧在污泥里,觉得硌脚,嘿!剜出来就是一个。

黄蚧像铺在打谷场的蚕豆,麻扎扎地卧在河底里,因吃多了拉痢,如不是摸鱼时“颗粒无收”,我们懒得弯腰去捧它。

最带劲的就是摸鱼。

摸鱼必须搅浑水。用手抓起河泥,用脚板挑起河泥,然后就使劲地搅拌。几个人一起搅得河水发黑发臭,鱼就夹在芦根里不动弹,或拼命往岸边的反坎里钻进去。

老鱼精们口里叼着布口袋,脑袋像昂在河面上的水蛇,双手拢作畚箕像推土机似的向岸边压过去。

我和三狗还在咋呼搅浑水,三狗的小叔老癞皮已往布口袋里装鱼了。一面装一面鼓励我们:使劲搅!使劲搅!我们都不是傻瓜,从小喝蝌蚪滋补长大的。三狗大声地喊我:“哎哟,撞得我小肚疼,快,有大鱼向岸边去了!”

两人一齐向岸边赶过去,指头碰到俏劲的滑溜,像沉在水底长满苔藓的树棍。心一惊、手一松,哧溜一下从胯下窜过去了。小叔的嘴角只是咧了一下,马上就笑了,三四斤的大黑鱼已经攥在他手里了。

“它奶奶的!”三狗后悔得骂起来,当然是骂鱼,不是骂他小叔。

小叔的鱼袋快装满了,我和三狗只抓了几条趴在脚窝里的小鲫鱼。小叔教导我们:摸鱼要有技术,掏蟹洞是十拿九稳的。

蟹洞都在河边的反坎里。笨蟹太懒,挖一个浅浅的洞,手摸进去就抓住了。聪明的蟹都是上下两层,洞口还有芦根守门。把芦根折断,手伸进去有时会被芦桩划出血来。这种蟹洞都是大家族,爷爷和孙子住一起。我从下面的蟹洞把手伸进去,往往只能抓一两只小蟹,老蟹都从上面的洞里跑了。后来看《地道战》才知道,蟹也有人的智慧。

蟹的干洞里有蛇。有时正掏摸得起劲,花斑蛇就从手臂上游过去。启东没毒蛇,景德胜蛇药在药店没销路。摸蟹人遇到蛇都很友好,它游它的,我摸我的。

黄鳝住的是别墅,下层是游泳馆,上层才是它常待的地方。

黄鳝性格好,手从水洞伸上去碰到它滑溜细腻的肌肤,它一缩就游走了。有时也逮得出来,但好机会总是不多。

从不空手回家:田螺、蚌、黄蚧,半桶总是有的。鱼袋里的小鱼早已发白,烧咸菜汤仍是极鲜美的。

今年大热,幸好有空调间可以藏身,没人再去摸鱼,只是怕停电。没有电扇、空调的日子才去摸鱼,古人有词牌《摸鱼儿》。

2022-07-26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105035.html 1 3 小暑大暑去摸鱼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