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夜明珠

世俗女人

□蔡雨栖

在我回家的途中,有一家理发店,名字取得雅致——米兰。家中有男孩,需要找家朴实、简单、接地气而且便宜的理发店理发,这家看着觉得合适。

初秋的一个周末,我领着孩子走进“米兰”理发店。进门就看到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给人理发,她侧对着我,略胖,长发旋了一下,用理发店里常用的夹子松松地夹着。看到我进门,转头和我打招呼,浓眉大眼,本该是美人相,给我的感觉却一点都不美,心想,为何五官这么好看,却不美呢?现在想来,那是因为当时的一瞬间,她的所有身体信息、眼神交流透露出的是一种市井气。

她问我:“剪头发啊,先坐一会儿,这个马上好。”她的嗓门很大,声音又粗又沙哑。本能反应,这个女人一定不好惹。

遇到自己觉得不好惹的人,要么不要打交道,必须要打交道的话,嘴甜一点,这是我的经验。我让孩子叫她姨妈,并且和孩子说,姨妈的手艺很好,保证理得帅帅的。然后再转头和正在为客人洗头的她说,自己去超市一下,回来付钱。

她很热情地说:“好的好的,你去吧,没事。”

我简单和她交代了一下孩子发型的要求,就去了不远处的超市,等我买完东西回来,头发已经理好,正是我想要的男孩子的发型,价格15元。默默将这里定为孩子定点理发店。

去了几次就熟悉了,开始与我们闲聊,问孩子多大了,在哪里上学,我坐在一旁假装看手机没听见,小孩都一一回答。她又说她也有个儿子,现在在当老师。我想,也不懂是在哪个小学当老师,还不错。

有一次去理发店,她正一边给人理发一边打电话,嗓门很大、笑声很大,是那种开怀大笑、那种由衷的笑。

打完电话笑容还在脸上,看到我说:“坐一会儿,马上好。”又边理发边对他的客人说:“和我讲他的学生,他就这样子,学生能听他的话吗?我想想都要笑。”说完转过头对着我说:“你说是不是?”我附和她说:“是的,现在小孩都不听话。”她说:“不是小孩子哦,都是大学生。”

瞬间,我觉得自己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都不懂怎么接话,总不能说,我还以为你儿子是小学老师呢。好在她沉浸在喜悦中,不会在意我不自然的笑,也不等我接话,又笑了起来:“我这个儿子,从小被我打,不好好学习就打,后来考上了县中,那可是田里的庄稼,一茬茬地割,进县中的全是头茬。然后考了大学,又考了研究生,现在当了老师。他一个不好好学习的人,还当了老师,我想想都要笑,哈哈哈!现在还没大没小,总是喜欢和我开玩笑。”

我一直赔着笑,也立刻对这个俗气的女人多了几分敬意。

天气渐渐有了凉意,小孩理发的时间隔得久了些,再去时发现理发店门面换了一下,比之前的敞亮和时尚了些,心想,看来生意不错,重新装修了。进去时,没人,我对着屋内喊:“有人吗?”里屋伸出一个头:“有人有人,等会儿啊!”是她。

过了一会儿,她抱出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轻轻地放在一张躺椅上,盖上被子,喊了句:“舒服的吧?”我听出来是如东话。老人的回答我没听懂,只记得声音像破旧的卡车声,沧桑低沉。

安顿好老人,她转声对我说:“我妈,90多了,刚给她洗完澡。”我注意到她并没有洗手,可是已经开始麻利地给孩子洗头了。洗完开始理发时,她又说:“年纪太大了,不能再让她住在乡下,得和我住一块,白天也只能跟着我在店里,这样方便照顾。”

这时门外来了一个小伙子,个子不高,瘦瘦的,衣衫很旧,倚在门上,她看到了,但并不理睬,反而把身体背了过去。小伙子还不走,站了五六分钟,她忍不住了,骂道:“你站一天我都不会给你钱,跟你们老板讲,他这个门装得不好,后面的钱我肯定不会给他了,你天天来都没用。”小伙子听了又站了两分钟,走了。

这时,一旁的老人又发出了破旧的卡车声,我依然没有听懂在说什么,她对我们说:“等一下,她嫌电热毯烫,年纪大的人没办法,不开嫌冷,开了又嫌烫。”说着帮她妈妈调了一下温度。

又回来理发,刚理几下,电话铃响了,她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我儿子。”

“儿子……我就猜你在上课,打你电话想和你说个事,本周末你回来一下,你叔叔生日,59岁生日,家里人都要到的……不行啊,你一定要回来,他对你不薄,你以为就凭你妈这个理发店能供你上到研究生啊,必须要回来啊……嗯,现在生意也不好做,你妈年纪也大了,站不动了,店快开不下去了,你要养我了啊,哈哈哈……”

电话挂掉继续理发,对着镜子里的我说:“他叔叔,我老公,我离婚的,本来没想再婚,一个人养孩子养不起啊,嫁个人帮我担掉一点。”她大大咧咧向我道出了个人隐私,我有点不太自在,不知该怎么去共情她,因为她对我来说,真的不是朋友,而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但是她毫不在意我的反应,她似乎无所谓别人怎么看她。

这时,一旁的老人又发出了破旧的卡车声,她转过头对着老人大声喊道:“稍微熬一下啊,我这边马上好,熬一下。”说完,神情严肃,不再说话,手中的剪刀也提高了双倍的速度。理完问了句:“要不要洗一下?”我说:“不洗了,你去忙吧!”她说:“好的,老太要上厕所,不能熬太久。”说完头发一扎,走到躺椅边,右臂托住老人的后脖子,左手托住老人的双腿,老人乖乖地伸出双手挂在了她的脖子,她憋着劲喊了一声“起来”,就将老人抱起,很吃力地进了屋。

我扫完付款码便领着孩子离开了。

上下班来来往往从不注意这个理发店,只有想理发时才去看一眼。不觉已进入冬季,街上的店铺都有点门庭冷落,“米兰”理发店也一样,傍晚下班路过时,竟然已经没有灯光,早早打烊了。可是,连续一周、两周经过那里,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关门、无光、没生气,一片冷寂。我确定,“米兰”理发店关门了。

两个月后,一天下班回家,车到离“米兰”理发店不远的十字路口,突然冲过来一辆电瓶车,我紧急刹车,惊得不轻。电瓶车也因为刹得紧,车轮撇了一下差点摔倒。车上的女人挡在路中间,对我破口大骂,骂我没长眼睛,车是怎么开的。可明明是她闯红灯,正想打开车窗和她理论一番,一看这个风尘仆仆、满脸怒气的女人正是米兰理发店的女主人。

我关上车窗,看着她骂骂咧咧地疾驰而去。

2022-08-15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106796.html 1 3 世俗女人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