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万清
“老白,张玉走了,他是笑着走的……”电话里传来张夫人的低泣声。2022年7月1日,张玉落下了89个春夏秋冬的人生帷幕。当时得此噩耗,我只能把万千思绪、无尽话语深埋在心间。
不久前,张玉在电话里对我说,待病愈出院,托我帮忙汇集他后期写的稿子出书。可是,尽管有无比优越的医疗条件和家人无微不至的呵护,无奈天不假年、难如人愿,他离九十还差一点点就走了!想来,每个人的一生到站了就得下车,没人有特权,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因为人生是一张没有回程的单程车票。
回忆张玉欢度八十寿诞,那扣人心弦的场面使我感怀不已,至今记忆清晰如昨。那是2012年7月27日晚间,“食之街”宴会厅,灯光璀璨、欢声笑语。步入客堂,跃入眼帘的是书法家王蓝青贺送的寿联:“戏里戏外皆如玉,台上台下总是情。”以及挚友历经数月亲手绣成的《百福图》《百寿图》。其间,原南通市越剧团创始人、97岁的筱白玉麟放声演唱了越剧《珍珠塔》片断,92岁的沈月凤深情演唱了越剧《我家有个小九妹》。京剧演员戴海豹演唱了《胸有朝阳》及《智斗》片断,声音穿云裂石、荡气回肠,举手投足都浸润着情感的浓浆。还有启东越剧团新老团长陈桂芳、孙玲玲及多名演员纷纷献唱,赢得掌声不绝于耳。
整个厅堂里,人们和老寿星夫妇握手、拥抱,儿子致辞、孙女献花,全家喜乐融融。来者谈笑风生,师徒、朋友、同事之间的情感之河此刻澎湃流泻……眼前的盛景,让我想起两句话:“树高者鸟宿之,德厚者士趋之。”我也触景生情赋诗一首:“戏海探珠八十春,无间寒暑霜满头。黄牛负轭编剧路,该歇手时不歇手。”
追求,是点燃美好人生的长明灯。张玉追求“我是为戏剧而生”的信念长盛不衰、历久弥坚。他历经南通专区京剧团、市越剧团、市文化馆、市剧目工作室等八个单位,无一不与“戏剧”关联,其担任秘书、书记、副馆长、主任等领导职务期间,总是春风化雨般培育青年演员及年轻写作者。张玉痴迷戏剧创作,灵感如久抑欲喷的火山往外迸发。高度的责任感和事业心是他写作的火种。他的笔尖蘸着激情,戏剧创作永远没有句号,有的只是“下一部”。
我和张玉交往甚密始于他退休后乔迁到新建路新村,两家成为近邻。张玉生性简朴,生活上从不讲究。那时,每天早晨不论阴晴雨雪,他总会步行到我家门前一家面店,一碗普通的红汤面吃得心满意足。他认为平淡安闲即养生,有个好心态不知要胜过珍馐美馔多少倍。
我每天晨练回家途中,常常和张玉相遇,从侃写作到聊“山海经”,特别是把彼此的见闻、见解和盘托出,两人都能了然憬悟,更增添了相谈的兴趣。他见我写小说,便割肉忍痛把自己珍藏的《南通民间俗语》《俗语诗辑解》赠送给我。更令人敬佩的是,他为了写好两万多字的《通剧溯源》,我家西边“农改居”的老战胜社区常邀通州头牌小生王金生、陈全候在夜间演传统僮子戏,我及时“通风报信”,他不论刮风下雨都会赶来,既看戏又采访。
张玉用最艰苦的方法追求学识,从最坚决的方向认识人生。编剧,尽管十分劳累辛苦,但晚年依然笔耕不辍。这样的状态来自他对戏剧深入骨髓的挚爱,就像一盏灯,照亮了他的性情、才华和智慧。我曾真诚地劝过他,人到老年应该安享含饴弄孙的闲适,不要过分争强好胜不服老,更不要强打精神不歇手。他回答:“人老笔不老,刹不住车呀!”我曾问过他:“以往你常常写到深更半夜,甚而通宵达旦,没有牢骚、没有抱怨吗?”“没有,真的没有。没人动员,完全是心甘情愿。没有一种吃得苦中苦的奉献精神,就别沾编剧的边。”他平静地说。
记得张玉说过,一切有成就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孜孜不倦的苦学者。“要获得‘宝藏’,就得在真理的海洋里深入下去!”几十年如一日的刻苦攻读,为他的写作打下了坚实的理论基础。特别是到了晚年,他对中国文化史上的丰碑式人物——鲁迅更加心慕力追,重读了鲁迅的很多名篇。“阅读鲁迅是一种荣幸,是力量的源泉。”诚如他所言:“研究学问固然重要,而熏陶人格、真诚待人、严守信用,尤其是根本。”也许这一切,就是他在89年的生命旅途中,风风雨雨、坎坎坷坷,和病魔抗争、和时间竞走的不竭源头。
“好花不常开,好景难常在。”82岁时,他的双目突然完全失明,老天爷剥夺了他用放大镜看书写字的权利。偏偏屋漏又遭连夜雨,癌魔又来撕扯他的身心。不过,他老而弥坚、愈挫弥坚。他庆幸自己脑子依然清醒、记忆力不减,说话更是句句响亮,“有啦,这无疑给我留下了一条写戏的后路!”他庆幸的“后路”就是“自己用嘴说,女儿用笔记录,再反复给他阅读,好让他修改”。他虽心力交瘁,但抱病秉笔却是痴心不改,反而像石板下面的竹笋,越长越带劲儿。
201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张玉下定决心要编写剧本向节日献礼。不知花费了多少个日夜,终于完成了五场戏曲《江海吟》,塑造了一名在南通反“清乡”斗争中犹如阿庆嫂式的人物巧儿。《江海吟》发表在2015年8月13日、14日的《江海晚报》上。他又用同样的方法给磨刀老人吴锦泉写了首长诗《天和地善 大美绽放》,刊于2020年5月25日《江海晚报》。他还创作了《风雨四宜犹飘香》《画怪李方膺》等剧本。晚年先后出版了《张玉戏文集》《艺海泛舟》《戏涯浪花》等。
他把自己的生命策划、设计到了九十岁:“只要有一口气,我要写戏到九十岁!”这是何等乐观的人生精神!为了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凝心挚爱的戏剧事业,“衣带渐宽终不悔”,借用他喜欢的《文心雕龙》中的一句话,那就是“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
“砻糠搓绳起头难,一旦入戏,九牛拉不回我了!”张玉生前系中国戏剧家协会、江苏戏曲文学会会员。他创作了京剧《通州画怪》、神话戏曲《狼山大圣》等十多部剧作,大部分发表在《剧本》《江苏戏剧丛刊》上。越剧电视剧《沈寿》荣获第六届全国戏曲电视剧二等奖、飞天奖提名奖,越剧广播剧《六国拜相》获长江中下游广播电台一等奖。他说:“看戏是件乐事,写戏实在是件苦差事。每句台词都要经过如木匠刨木、石匠凿石、铁匠打铁的功夫。不过苦乐也难截然分开,我愿意拥抱随之而来的一切苦和痛。”他还表示:“如果下辈子叫我选择职业,我还选择写戏这一行。”
斯人已去,戏魂长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