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夜明珠

何人不起故园情

◎汤欣然

前年,老家拆迁,而我有关秋天的记忆,终究,少了些寄托。

回想起以往在乡野度过的秋天,回想起乡野的桂花、落日、麦田,回想起太太住的古朴的小屋,而今已如云烟般飘散干净了。所幸,我的记忆是忠于我的,在那里,永远留存着故乡的秋天。

太太住在西面的一间小平房,久未修葺,也正是因此,才给人以古朴、久远之感;房屋周边多树,层层阴翳之下,深褐色的瓦片更显黯淡,却并无衰败之感。时间的光影于瓦片上流转,春去秋来,这些树木摇落了多少叶片,这屋顶的瓦片又承载了几番光影摇曳,只有草木知道。“算旧时月色、几番照我?”当我以过客的身份造访故乡时,他们已于月色中、夕阳残照里驻足多时。草木不语,墙瓦不言,多情的也只有人吧。闲来静处,想到这些无处安放的乡情,不就是在这人与物的交互中产生的吗?我观望着它们,它们亦观望着我。也许,草木亦有情,而人不知。

西房前有两株桂树,每至秋天,便毫不收敛地散发出浓郁的花香,与乡野清冽的空气啊,交织在一起;诱使着你去大口呼吸,让秋天最本真的气息轰轰烈烈地涌入鼻腔、定格于记忆。初中时曾写过一篇名为《桂花雨》的随笔——待到秋意浓了,桂花树下轻摇枝干,金灿灿的花粒翩然而落;伴着这夕阳晚照,给人和树都镀上一层温柔的暮色。写至此,不由想到老师在讲“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时说,古人对于颜色的记述较少。而我现在竭力去描摹的,确是用再多的颜色都不为过的景象,只是我不知那暮色是何种的橘色,那桂花除了金色又能用何种颜色去形容,此般心境大抵与古人有些许共通之处吧。也许,我们都希望文字的力量能够突破具象的限制,直到内心深处…

人闲桂花落,那时有着大把的时间供我奔跑于乡野,供我沐一场香气逼人的桂花雨;那时桂树还在,桂花满枝。只是年年岁岁,桂花开落,也就是一载的光阴吧,开落已不由己。——太太还是移走了那株桂树。

现在回想,有遗憾,也有庆幸。

我遗憾的是,人和树,都难以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相逢、离别,人与树,可还会有再见的一天吗?而我庆幸的是,无论被移到哪里,桂树还在,在广大的时空里,我们终会重逢,在记忆中、在以后我每一次路过桂树旁的思绪里。

最后一次回去是2020年的春天。天空阴沉,好似故园所有的阳光都在往日照尽了。在田埂的一头,我远望到另一边的废墟。于是,穿过田埂,才看到遍地瓦砾、断垣残壁。却有一株桃树,于废墟中兀自盛开。那天,我真切地瞧见它的根埋在瓦砾之下,而枝头的桃花又是那般富有生气,在一片沉寂中,悄悄地,为这废墟平添几分短暂的亮色。这便是乡野的归宿——古朴的小屋终将倒塌,春日的花瓣终会凋零。不知还有多少草木,能在这逐日萧条的田野中生长。也许,到了最后,是连姜夔词中那“尽荠麦青青”的景象都成了奢望吧。唯见废池不见乔木,再难相识。当残阳再度笼罩乡野,也空余那数峰不语、草木萧瑟。曾经的我于夕阳里奔向麦田,柔和的麦浪好似向我致意;倘若现在再度涉足,纵使夕阳再美,也只能照见大地苍茫。

有时我会想,是什么让我生出对故园无法摆脱的依恋?是那散发着泥土清香的空气吗?是每到秋天那满树的桂花和红柿子吗?如果,没有亲人的相伴,没有那返乡时缓缓升起的炊烟,我又怎会沉醉于乡野?每至故园,总是一派热闹的景象。我喜欢一个人的清净,也喜欢欢聚的喧闹;我会看我的亲人们聊着家常、生火做饭,也会陪在太太身边,在西房静静地待着,看着她数十载来收集的照片——有我、有我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我的很多亲人……有时候啊,看着看着,一个下午的光阴就被消磨去了。

故园的景,故园的人,让我对它的记忆停留在最温暖的地方;景在这几年已是巨变沧桑,人却似当年。物非人是总比物是人非要好。更多时候,只因人的存在,记忆才被赋予了意义。

写到最后,遗憾与追思中亦不乏释然——太太还在,我的亲人还陪在我身旁。也许,人在哪里,故园便是哪里。

2023-03-20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128895.html 1 3 何人不起故园情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