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夜明珠

厨师来勤

◎朱洪海

乡宴厨师陈来勤,仿佛注定要在这缭绕的油烟气中安身立命。

他是军人出身,退伍后回乡做起了厨师行当,在小镇上开了一家小店。几年过后,他拉起了队伍,开始承接家宴服务。平日见他喜欢戴一副茶色眼镜,个头虽然不高,但身姿挺拔,如村口老槐树般站得坚实,就算穿着沾满油星的围裙也能在不经意间露出一股英气来。他这双手曾经紧握钢枪,如今则舞弄锅铲,在乡间烟火里重新扎根。

初识来勤手艺是在疫情前的某个寒夜。本是一次寻常的朋友聚餐,因那份红汤肉圆而印象深刻。一大碗肉圆端上来,便知是实打实的功夫。肉馅儿剁得粗犷却不失细腻,肥瘦相宜,捏成拳头大小的圆子,在浓油赤酱的汤底里悠悠地沉浮。酱色油亮,汤汁醇厚,绝非水淀粉勾兑的轻薄。咬一口,肉香裹着汤汁在口中迸开,紧实弹牙,咸鲜里透出微甜,是灶火上慢炖出的真味。

我们围坐桌边,在他的一番推介之下筷子纷纷落下。谁知这肉圆着实美味,一份吃完,众人还觉不过瘾,于是现场的氛围便由真诚的褒扬转向了挑战式的玩闹。肉圆子一碗接一碗地端了上来,氤氲的热气里,大家嬉笑着埋头品鉴,最终竟在桌上堆叠起三只空碗来。碗底油光水滑,不仅肉圆分食殆尽,连汤水也不见影踪。

说到底,这肉圆子的好全在于来勤的“实诚”——用料扎实,火候到位,不取巧,不掺假。一如他做人的道理,案板上的承诺、灶膛前的功夫,都讲究个“实”字。肉圆的滋味骗不了人,手艺人的良心也在这红汤翻滚、肉香四溢间落得个踏实可信。

在乡间,人前人后,最看重的是口碑。自那以后,村中凡有红白喜事,来勤便成了必请之人。他架起炉灶,火焰便灼热燃烧,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热气蒸腾里,连飘荡的香气也仿佛有了声音,在乡村的静默中,为一场场人生悲喜敲打着节奏。

和来勤认识久了,发现他的最特别之处在于一件白衬衫。前几日,邻居小女十岁生日宴,他亲自出场掌勺。酒阑人散,杯盘狼藉,杯盏碰撞声逐渐稀疏之后,他解下油腻的围裙,竟露出里面一件雪白的衬衫——领口挺括,干净得惊人。众人拿他的衣着打趣,他端起酒杯,脸上泛红,却郑重其事地对我们说:“说了你们别不信,我是个党员呢。”我们借着酒意问他:“党员师傅掌勺和别人掌勺可有啥不同?”他闻言沉默良久,灶膛里余烬闪动明灭,映照着他粗糙的面孔。

后来,他放下酒杯讲了一桩小事:隔壁村里,有一婚宴,原先主家已经电话邀约了他去办席面,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在未做任何沟通的情况下,直接将桌椅餐具拉上了门,硬生生横插一杠,将生意强夺了去。有人替他不平,说他该据理力争,将那不请自来之人赶走。他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只要人家事情办得漂亮,少烧个把场子又算啥?”他语气平淡,如叙述锅中煮沸的水,仿佛只是眼前飘过一缕无关紧要的轻烟,“这点心胸还是要有的”。

时近深夜,村庄已经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之中。待一切收拾妥当,他才跨上三轮车,拖着倦累的身体回家。我们看着他的车灯渐行渐远,灶中余火的光亮微弱地映照着他身后那个世界。我隐约察觉到,那件白衬衫似乎不只是颜色的选择,更是一份磨砺后的坚持。

次日清晨,浓雾弥漫,远处人影幢幢,来勤已经带着人开始麻利地收拾锅灶。待雾霭稍散,他又带着他的锅碗瓢盆驶向下一处烟火人间的召唤。

在乡村生活的盘盏之间,厨师来勤既是烟火气的酿造者,又奇妙地未被烟火浸透肺腑:他白衬衫的领口依然挺括,脊梁在油烟气里照常笔直。他这立身的姿态让人心生敬意:原来,浓油赤酱的生涯里也有傲人的清朗。

2025-06-13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210729.html 1 3 厨师来勤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