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玉娟

清炒番薯叶

夏日清凉菜，少不得一盘清炒番薯叶。番薯叶是自长的。近来越来越觉得这种美味不可多得。白蒲是如皋重镇，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自古就因美食而得名。董小宛的蟹黄鱼圆是一绝，与之齐名的还有蟹黄包子、藕粉圆子、白蒲茶干等。扬州八怪之一郑板桥也曾在此仙居一年多，乾隆皇帝下江南时路过此地，吃了白蒲茶干，龙颜悦喜，赐字予“三香斋”。初识新友，或老友重见，席间免不了来一句，喔，白蒲茶干，还有鱼圆。我便丢一句白蒲土话“斯滴”，一笑婉尔。于是话题展开，谈笑间，各地美食美景土语尽可搬来佐酒下饭。

第一次吃番薯叶，是在刚刚包产到户时。家里生活条件已逐渐好转。父亲开始做点买卖，自留地的蔬菜日渐繁盛，鸡鸭成群猪羊满栏，还有猫狗膝下撒欢，米坛子也常年满满的。

记得那时，家门前还是条运输河，河水清澈，鱼虾成群。小时候喜欢在河边玩耍，也喜欢看船，有大船，有小船，大船里有房间，小船里有凉棚。一家人住在船上，大人在船边洗衣淘米，小孩在船头玩耍，船行人行。河边芦苇摇曳，蜻蜓飞舞，我痴痴看船看小孩，小孩看我也看蜻蜓。我羡慕极了，羡慕行驶在绿波涟漪里的船儿们，更羡慕他们的自由自在。河水悠悠，风声荡荡，不知道他们会驶向何方。而前方才是我向往的。

家门口河边上，常靠着一条贩米的挂桨船，一停好几天。船上是兴化人，常年带着老婆孩子在外做生意。平常很少看见他们上街买菜。一到烧饭时，便看到船上的女人在周边田里寻寻摘摘的，只是在大田里摘一些用来喂猪喂养的食料菜，其中就有番薯藤。母亲有时也会摘点菜送给他们。每到吃饭时，看他们一家子乐滋滋地端着饭碗上岸，老远就能嗅到饭菜香。碗里大多只有一个菜，一大碗白花花的米饭上面散铺着一撮油亮亮脆生生的番薯叶，一口饭夹一根青梗，边吃边走，或与邻居扯话闲聊。父亲有时会请他们一起吃饭，我便夹一根薯梗来尝，有点青涩，滑爽响脆，并不觉得有多美味。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桨船不来了，因为本地每年收成不错，每家每户的柜粮富足，不再需要买米度日了。

一晃多年，不知道那溯水行舟的一家人现在怎样了，但愿一帆风顺吧。我娘始终没有做番薯叶给我们尝过。有时在饭馆，看到菜单里也有炒薯叶，于是点一盘解解馋，却跟记忆中的味道大不一样。

野草闲话

小时候常割猪草，多了便识得一些野菜、野草。知道有些是猪喜欢吃的，有些是不喜欢的。比如婆婆纳头、青草、木珠儿、寒性草、灯笼头、能冠头、降麦等是猪草。

紫花地丁是可以入药的，可以入药的还有车前子、薄荷等。炎夏里用来泡茶煮水喝可清凉解暑，亦可解毒。

翻翻《诗经图解》，看降麦类似于诗经上一种植物“蝱”，也跟燕麦相似，可食用。我想，“降”是渐次下落的意思，比麦子稍差一点，倒也符合字意。还有一种草叫做“系马桩”，民间称“小蓟”，茎长且劲道，可以代绳系马。跟《诗经》里的蓟草极为相似。还有王不留情、刺改、野荇菜等，在本地都有生长，但叫法不尽相同。记得前几年，有北大学生做地方志的植物方言毕业论文课题研究，经人介绍找到父亲，于父亲家吃住两个月，一起探讨补遗，父亲也乐于指点，自认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父亲说，猪可以吃的菜太多了，有的草不知其名，觉得没有毒，猪喜欢吃就好。乡人有句口头禅：猪草篮子挎出去看看都是好吃的。有时很好奇猪的口味，摘一片青草叶子放牙尖上磨一磨，一丝清香一丝甘涩片刻沾满舌尖，况如人生之味，至今犹存。原来猪是识得天地人间滋味的。可见猪也有福的，猪有福，人亦多了口福。

自留地里长的菜也很丰富：黑菜白菜青菜胡萝卜大头菜卷心菜等等，人只吃中间的嫩叶菜心，余下全喂了猪。当然，现在很多野菜，如荠菜、马齿苋、野芹菜、枸杞头、蒲公英等，猪喜欢人也喜欢，不知道现在的猪还有得吃么？

猪生若梦

我自小就性格散漫，凡事不上心，常常拽满一篮子草回来又忘了割草的刀，要不因贪玩到晚归时竹篮空空。回来总少不得挨骂，挨骂了也不哭，躲起来不想见人，藏本小书坐河边，母亲喊我骂我半天也不应。

猪草挑回来后得洗净切碎，将磨碎的粮食稻糠煮熟一起拌匀，然后打进食缸里自然冷却。猪则闻香而动，在猪圈里东溜西奔，乱转乱叫闹翻了天。待饭熟了，先喂了猪，人才开始吃饭。这是人的策略。这时候猪会如狼似虎瞬间吞空一切，然后呼呼大睡一个下午。就像小时候的我们，饿了，自己捧着饭碗吃饱，困了爬到床上睡觉，还能给大人打打下手，那时的孩子真是好养。

而人与猪的一生又是和谐共处的，猪有太多的优点，温顺、守秩序、给人希望。人见猪顺眼，猪见人亦哼哼两声，相见两欢。待到该出栏了，人亦欢喜，暗自盘算却又有点于心不忍，临睡前各自辗转难眠。黑暗中，一个说，再养几天吧，粮缸里还有一些玉米碎饼，小奶猪买回来一时也不能吃。一个借口这几天正好不空，出个远门估计也要大几天的，实则是动了恻隐之心。而这些话万不敢被猪听到，只能在房间里偷偷商量着。听母亲说过，猪是有灵性的，能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会好几天不吃不喝。据说聪明的猪还会流泪，不知道是感恩还是感伤。可见猪是极其聪明懂人心事的。然而再舍不得，一家子的生计开销总得靠猪承担一些吧。可怜猪被宰时，凄厉的惨叫传遍四方，然而红烧肉的香味也在人间飘荡，所以也就只能如此了。毕竟在那个时代，猪给予了人太多的使命感与幸福感。最后挨一刀，也算是得其所哉，不枉为猪一场。

后来，我们都大了，进城工作了，家家也都不养猪了。再后来，农村里也不允许私家养猪，说是不卫生，大不了养几只鸡，下几个蛋，够自家人吃就行。而现在的野菜也不多见了，人越活越精细，才又渐渐知道野菜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