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晓跃
结识徐晓平已五年有余,那时,南通市美术院的一些画家,借坐于观音山太平禅寺一隅,不定期地雅集,切磋画艺。因为极喜徐晓平仕女画的唯美魅力,便写了一篇画评《婉丽清幽写仕女》。文章在《江海晚报》《中国书画报》发表后,就有友人告诉我,徐晓平正在太平禅寺潜心创作巨画《大观园春宴图》,值得一看。虽然久慕徐晓平的画艺,可从未相见,贸然造访,难免唐突。友人说:“无碍,我帮你沟通。”
没过多久,便接到徐晓平的电话,约我去太平禅寺看画。说实话,对于画我重于感性的悟觉,理性的认知还有许多的空白,因为喜欢,恶补过一些画理,实属冰山一角,自然很珍惜如此难得的机会。
到了太平禅寺,徐晓平已在门前等候,他中等身材,眉宇间透出的精气神,可臆想他年轻时的英俊潇洒,很难想象他已是古稀之年。徐晓平领我到了寺院西厢的二楼,他的临时工作室,大厅西面的整个墙壁上,便是长达11米、宽2.2米的《大观园春宴图》,画虽然还只是草图,但满眼的楼阁轩榭、亭台廊桥、佳木顽石、飞禽走兽、流云碧水以及1000多个姿态各异的人物,足以让人流连忘返,叹为观止。
徐晓平从构图到立意,从线条到造型,再到场景设置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我只恨自己脑袋太小,装不下那么多的奇思异想。
“这幅画,你画了多少时间?”我情不自禁地问道。
“不算前期的准备,也已三年多了。”
“那么完稿,还需要多少时间?”
“难说,一年、两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都有可能。现在我主要是在修改,想尽力让画更完善一些。”
我这才注意到画面上有许多的“补丁”,正是这一个个的“补丁”,显示出徐晓平精工细作的矻矻之劳。徐晓平告诉我,为了这幅画,他几乎天天往返几十里路。有时夜里醒来,想起一个细节没处理好,常常难以再眠。
这就是所谓的画“痴”了,因为痴迷,可以忘我。翻开他随身携带的活页画本,一个个“红楼”人物尽现眼前:宝玉的不羁,黛玉的娇弱,宝钗的端庄,刘姥姥的憨厚……虽然那仅是素材的收集,可个个活灵活现,精美绝伦。
“平时画着玩的。”徐晓平淡淡一笑。
这“玩”的背后,是志趣、是心性、是境界。
1981年,徐晓平便应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邀约,出版了《红楼梦》连环画中的第四册《黛玉葬花》,《黛玉葬花》以流畅的线条,巧妙的构图以及栩栩如生的人物,成为《红楼梦》连环画中独树一帜的艺术珍品,也成为一代人集体的美好回忆。从此“红楼”便植入了他梦中,驻于他的心里。他的许多仕女图,都或多或少闪动着“红楼”女性的影子。我曾在拙作提道:“徐晓平的仕女画是唯美的。他用笔细腻,落墨洁净,设色雅润……他用属于自己的笔墨语言诠释了对古典烂漫的钟情,对传统文化的膜拜,对唯美的追求。”
一段时间里,每每与同仁提及画事,我总要说起徐晓平的《大观园春宴图》,大有“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的亢奋。
后来美术院画家的雅集,移居到南通文化馆,美术院院长娄传兴在微信中几次邀约,可因为一些琐事缠身,再加上自己天生的惰性,终未赴约。
前几天的一个上午,路过文化馆,便有了看看那些画家的冲动。在传达室保安的指点下,我推开北边一间房屋的门,万万没想到竟与徐晓平不期而遇,不期而遇的还有徐晓平的《大观园春宴图》,因为房间不够大,挂出的只是原画的一半。可就是这半幅画,也让我震撼不已。
楼阁亭榭,有着北方傲居的豪放,又不失南方含蓄的婉约;《清明上河图》诉说着盛世的繁华,《兰亭集序》传达出士子的雅趣;陶瓷、器具、刺绣,展示着时代的风采;秋千、风筝、荷灯,宣扬着民俗的风情。这哪里是《大观园春宴图》?分明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春宴图”。
“《红楼梦》里并没有这样的旧事,这只是假想。”徐晓平说。
“是你用画的形式对《红楼梦》的补叙。”
“差不多有三年没碰它,原以为可以放下了,可总是忘不掉。”
我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曾让他“放下”,但他的“拿起”则是一种必然,因为他的红楼“梦”是渗透进骨子里的。
“本来还想再画在绢上,现在看来,能把这一稿完成就不错了。”徐晓平一脸的失落,“精力够不上了。”
这时,我看见对面的墙壁挂着几幅字画,没有款识,“这是谁的?”我问。
“丁鸿章的,美术院搬到这里,只有我和他天天到这里画画,他还比我小四个月,没想到突然就走了。”徐晓平不无伤感,“他看书多,想法也多,我和他一起画画,得益不少。他曾计划画一组道家人物,可惜情未了,人已去。”
“人生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可控的只有把握今天了。”
“是呀,也只能如此。”徐晓平打开桌子上的一个精美匣子,“这是我制作的一个册页,封页上的‘红楼人物谱’还是丁鸿章题写的呢。”
翻看册页里的红楼人物,线条有着流水行云的飘逸明快,又有节奏起伏的婀娜多姿;造型既有清代改琦仕女形象的清秀隽永,又一改改琦人物“风露情愁”的弱不禁风;设色则明丽而不张扬,秀艳而不媚俗。全然是“徐晓平”式的红楼形象。
“非常精美,可我更希望《大观园春宴图》能早日面世,那才是你的红楼梦。”我不能断定,《大观园春宴图》能否成为传世的经典之作,但我可以肯定,徐晓平以一种宗教的情怀痴迷于绘事的精神,一定能够成为南通画史中当代卷里的一个传奇。
“其实,这幅画也是我大半辈子的梦想,我会争取早些圆梦。”徐晓平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回望那挂在墙上的半幅《大观园春宴图》,我意外地发现画中还未敷色的地方,犹如一双双的眼睛,眼睛里也满是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