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中锋
绘图:瞿 溢
西乡琴湖,原本有一片湿地,有几百亩,水草茂盛,芦苇如绿垛一般,点缀其间。水鸟此起彼落,一派生机。可惜时事变迁,沧海桑田,那湖早已成了无垠的土地,真正是徒有虚名了。现在,唯有那棵在原野中矗立的大柳树,能让人弹出记忆窗口。
这棵五百年老树,郁郁苍苍,冠盖遮日,茂密的绿绦随风飘荡。纵横的老根虬曲交错,突出地面,有力地伸向远方,再深深地钻入地下。
那里,在琴湖的东岸,是琴湖书院的旧址。
1
1940年的秋天,夏复之忽然回村了。全村的人都很惊讶,包括他的父亲夏老爹。
夏复之是夏老爹的独子,早年就在村西的琴湖书院读书,后来,那个前清的秀才二先生说已经教不了他,劝夏老爹将他送去了县城深造,没想到一去不归,据说从县里一直读到上海的顶级学府,用去了夏老爹家几代人的积蓄,而且,此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复之回来时,先在村里走了一圈,才回到家中。
这一走,让村里的女人们好一阵议论。
他身材高挑瘦削,从头到脚都是西式,特别是黑亮的头发和黑亮的皮鞋,让村里人说不出对错和美丑的滋味,总之,就是不习惯。对此,二先生的评说更贴切一些,他是个新派人物。
儿子回了,夏老爷和夏奶奶很高兴也很不适应。夏复之的生活似乎是日夜颠倒的,他昼伏夜出,独居孤影,除了与父母的生活寒暄,没有多少语言,其余时间大多是在看书。
如此这般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复之终于和父母有了一次长谈。主题就是要父母倾其所有,修缮好村头那个破落的琴湖书院。
父母有些犹豫,自从那年新学发端之后,琴湖书院就停了学,现在已是荒草丛生,几近风雨飘摇。后来夏老爷又想,琴湖书院原先就是祖上兴办的义学,已有两百年的传承,修好了让儿子办所学校也是好事。最终也就答应了,不过夏奶奶提了一个要求,必须先成家后兴学。对此,复之也应允了。
复之十七岁离开县城,三十二岁回村,有十五年在上海,连父母都不知这中间他干了怎样的营生。不过看他温文尔雅,沉于书香,感觉他绝对不是坏人。
复之的婚事是托村里的马姨娘打理的,从保媒到礼成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
复之看中的是恩师二先生家最小的女儿梅兰,说最小其实也不小,二十三四岁,左挑右拣闺中待了六七年,没想被复之相中了。二先生说,这就是前世姻缘由天定。
梅兰一过门,琴湖书院的维修工程就开了工,一个月中复之白天没有离过场,二十几个匠人也很卖力,乡下闾里总以建庙兴学为荣,所以马虎不得,否则要遭报应。他们尽力而为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没想到这个文弱书生是个内行,材料,结构,形式都由他演示,做起来也很顺手。这些人没见过这样的监工,书院修成之后,形态简约古朴,身临其间,有一种沉寂深山,冰心玉壶的感觉。
书院的修缮工程最后只多了四五十块砖和几块小石板。大家都说复之计算精确,复之笑笑,随手画了个草图,让匠人依样安在院中那棵大树的南边,正对着大门。匠人不理解,见复之不改主意,只好遵从。为了让这个最后的收官之作更加精美,几个人仔细反复做了几次才收工。那是一朵盛开的莲花,用打磨好的砖石拼成,比例合撤,构图细腻,很有韵味。匠人们没想到,这里后来成了学生的“思过石”。复之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犯错思错,知错即改,品行才能如莲花一般高洁。
新修缮的书院不大,就是个两排房子的院落。在加固出新时,作了一些复古的修饰,并将原有的窗户扩大,增强了采光。书院门前有两三亩地,方方整整,请村里人作了平整,夯实之后在四周插了柳枝篱笆。院后栽了一行斑竹。人们觉得这地用得有些可惜,用来耕种最好。还是二先生有见识,说那是学生的操场。
2
入秋的时候,书院开始招收学生。自任书院院长的复之站在门前等人来报名,等了两日竟无一人登门。复之有些不解,疑惑之中忽然想到应该去问问老丈人。
二先生捧着水烟台儿,扑哧扑哧地吹着“芒子”,就是吹不出火苗,复之上前为他过火点了烟。
“你是办新学还是旧学?”
“有什么区别吗?”
“旧学,之乎者也,呜呼哀哉。那是求功名的,现在民国了,没科举了,学了没用。新学激进,愤世嫉俗,批古评今,正值乱世之秋,弄不好要掉脑袋。”
“不教旧学也不授新学。只两条,断文识字,算账理财,让子弟有些眼界就好。”复之说出了他兴学的初衷。
“收学费吗?有年龄限制吗?”
“全无费用和限制,只要入学。”
“那就好办了,你写个启事,让人贴出去。”
第三天,来报名的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七岁,清一色的男性,复之见有人报名了很是兴奋,把他们领进门,逐个进行了登记。开始教授。就开了两门课,语文和算术。都由他一人教授。梅兰为他和学生们做后勤保障。识字的教材,不是千字文百家姓,而是不知从哪里来的识字读本,算术就是加减乘除,后来加开了一门珠算课。
复之教书时很随意,讲讲问问,和学生们互动。大家进步很快。渐渐的,书院学生多起来,有了四五十人,人手少忙不过来,二先生帮了几天忙就累得在家里躺了七八天,便再也不去了。
复之决定找两个帮手。启事贴出去不久就来了两个县城师范学堂刚毕业的书生,后来又来了一位。三个年轻人好学上进,上课更是一丝不苟,没要薪水,只需食宿。复之很满意。不过,与他们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不少,据说是同学,年轻人有时还要告假几日,这些复之总是笑而不言,宽厚有加。
复之把书院的礼仪看得很重。每天,复之总是很早在书院前等着学生,双方要互相注目行鞠躬之礼,然后学生才能入校。
书院为一轨两年的学制,到时就算结业。一晃两个年头就过去了,中间学生来了走,走了来,有三十几个学生坚持到了最后。
结业那天,四里八村的人来得不少。复之请几位阁老乡贤为他们颁发证书,书院里热气腾腾,喜气洋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