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谔
十数年前,有一天一时兴起,想画几笔荷花。没耐心临习画谱,便学那元代的王冕,直接拿了毛笔去荷塘边写生。敝帚自珍,一日拿了习作去托裱,正巧遇上画家某,乃真心趋前请教。名家沉吟良久,说:“画荷梗时,不能三根交叉在一个点上。以后要注意。”自此后画荷,我都尽量避免三梗交叉在一个点上,但同时又心生疑问:“自然界中难道也如此吗?古今那些大家也都如此吗?”仔细留心了几回,发现古今画荷大家确实不太愿意让三梗交于一点,虽然也有例外;在荷塘边观察,如果多换几个角度,则常有三梗交于一点者。
又有一回,有人教我如何画水草:如何疏如何密,如何穿插。一一照办后,觉画面似曾相识,后笑曰:此即“芥子园”矣。早上或黄昏散步的时候,留心岸边树下野草的长法,常常分不清疏密长短。有一回经停杭州,看吴茀之画展,发觉吴茀老画野草,一味蓬勃,很少运用穿插疏密技法,反复琢磨,感到如此似更为真切。后来在北京又看到几件吴昌硕的“风景速写”,多写实际感受,颇不讲究“画法”,乃悟石涛所谓“一画之法”,应是每作一画,当创造或选择一种最适合表现此情此景的画法之意。此是“活画”之法。禅家寻找“真如本性”,大约亦同此意。一流的画法当从生活中出,而不是从画谱中来。现成的技法固然是助君入门之捷径,于教条者则等同于陷阱,于活学者则是帮助飞翔之双翼。
朱自清散文名篇《荷塘月色》发表后,有读者陈少白向他指出:“蝉子夜晚是不叫的。”朱自清问了好几个朋友,都说陈少白的话不错。又向昆虫学家请教,昆虫学家尽管找到了一个蝉子夜晚鸣叫的记载,但也不敢否认陈少白的话。心里存了这个疑问的朱自清,后来又有两回亲耳听到了月夜的蝉声,于是写了一篇《关于“月夜蝉声”》的文章,他说:“我们往往由常有的经验作概括的推论。例如有些夜晚蝉子不叫,推论到所有夜晚蝉子不叫。于是相信这种推论便是真理。”朱自清在文中还提到了宋代王安石《葛溪驿》一诗中关于“月夜蝉声”的句子,历代都有怀疑者,至今仍无定论。
画画虽然与文学和科学有异,但把“常有的经验”推论为“真理”的现象也是很常见的,其后果就是只能“入古”不能“出古”,抄袭复制,面目雷同,情感缺乏。突破常有的经验是要冒一定的风险的,即使像王安石、董其昌这样的大师也不例外。董大师70岁那年,梦见草圣张旭,乃尝试以草法入画,作《幽壑图》,人多不识,以为他是“喝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