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鹿
情人节夜晚,我开始读川端康成的《千只鹤》。粉红色带花纹的封面,清美、雅致,像是即将开启一个温情的故事。
去年年初,山口百惠满六十岁,我看到消息后很怀念她和三浦友和合作的老电影:《伊豆的舞女》《古都》《春琴抄》《潮骚》《绝唱》……我一口气将他俩合作的影片全看了。
要说我最喜欢的,还是《伊豆的舞女》。忘不了最后一幕,轮船汽笛声响,伊豆的舞女阿薰踩着木屐跑上岸边,拼命挥动着手帕向轮船上的川岛君道别。川岛君看见了,也激动地脱下帽子向远方的姑娘挥手告别。自始至终,他俩都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可是挥别的风声里满含千言万语,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部影片改编自川端康成的同名小说。二十多年前,我读过这本小说。说起来惭愧,我后来竟没有再读川端康成的其他书。补完百惠的影片后,我想,是时候该补补川端了。就这样,我买回了《千只鹤》。
读罢《千只鹤》,心情是复杂的。说实话,有些情感的走向,有些器物的象征,我没有看懂。心里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川端的文字很美。感谢老天赐予我一颗细腻而敏感的心,若缺了细腻和敏感,我想是难以体悟到川端笔下的纤细、柔美和悲哀。
《千只鹤》讲述的是一个男人与四个女人的故事。能吸引到几个女人的男人应该十分优秀,不是吗?然而很遗憾,我没有读出他的优秀,相反,倒觉得他懦弱、滥情、摇摆不定,远不及四个女人来得个性鲜明。读完之后,我又想,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川端就是故意设计出懦弱的菊治来反衬他身边女人的果敢呢?
女人们确实果敢——
近子,菊治父亲的情人,总是自作主张不请自邀理所当然指手画脚地参与到菊治的生活之中。虽然果敢地有点令人生厌,但就像她胸脯上的那块痣一样,叫人既厌烦又忘不了。
太田夫人,菊治父亲的另一个情人。在菊治父亲去世后,不知怎么竟和菊治有了短暂的露水情缘。日本人的情爱关系,有时的确超乎我的想象。她当然也是果敢的,为了这份背德关系,最终以自杀了结。
文子。这是书里刻画最为深刻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人物形象。她是太田夫人的女儿。从小目睹母亲与菊治父亲的暧昧,可是她爱她的母亲,故而她也接受了菊治父亲。每有空袭警报拉响,她就固执地要送菊治父亲回家,情愿送完后自己在防空壕里待到天亮才回家。在得知母亲和菊治的关系后,她主动来和菊治道歉。她不知不觉也爱上了菊治,可是她不想因上代人纠葛的情感关系影响到菊治的幸福,于是她消失了去向不明……至此,《千只鹤》书里的上半部分结束了。
这本书中包含两个章节,上半部分是《千只鹤》,下半部分是续篇《波千鸟》。
接着来说文子。读到《波千鸟》时,我越来越喜欢文子。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果敢地令人咋舌。为了同菊治分手,她亲手打碎自己的爱情,不给菊治留下任何地址,一个人跑去父亲的故里疗伤,给菊治写了长长的六封信。这六封信写得真是好啊,我一边读一边赞叹不已,并坚定地认为这是书中写得最为精彩的段落(因为我写不出)。忍不住摘录两段如下:
“我思念你,为了同你分手,才来到这高原和父亲的故里。我思念你,就难免纠缠着懊悔和罪恶,这样就无法同你分手,也就不能开始新的人生。请原谅,我来到这遥远的高原,依然在思念着你。这是为了分手的思念。我在草原上漫步,一边观赏山色,一边还在不断地想念你。”
“在松树林荫下,我深深地思念你,心想,假如这里是没有屋顶的天堂,能不能就这样升天呢?我盼望着永远不要再动了。我全神地祈祷你的幸福。”
情深义重的文子,为爱而退的文子,清新果敢的文子,尽管内心有万般不舍,她还是对着菊治说出了这一句:“请你与雪子姑娘结婚吧。”
每当菊治因想起文子而垂头丧气,眼前就会出现千只白鹤飞舞在早晨的天空或是飞舞在黄昏的上空的幻影。那就是雪子。
千只鹤图案的包袱皮,波千鸟图案的和式衬衣,都来自雪子,都是雪子的贴身用品。菊治并不爱雪子,雪子也心知肚明,可是她爱菊治,她还是果敢地嫁给了他,成了他有名无实的妻子,两个人亲热的程度只限于拥抱和亲吻。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多么残忍?无辜的雪子,令人怜悯。
《千只鹤》,除了文字纤美、情感关系复杂之外,文中多次出现日式器物,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织部茶碗、志野陶、美浓烧、乐茶碗、唐津陶,这些茶道茶具贯穿小说的始终,使得这部小说散发出浓郁的日式风味。
文子打碎了母亲的遗物,一只具有上百年历史的志野茶碗。她说:“只能把最好的东西送人。”她之所以打碎志野茶碗,是因为那上面沾了母亲的口红,她觉得不完美了,而她想使母亲更美好。
文子请求菊治从近子那里要回一只转让过多次主人的织部茶碗,并让它去向不明,因为这只茶碗伴随了很多糟糕的记忆。菊治将这只织部茶碗卖给了古董店,让本身高贵的它,继续传承给健康的持有者,在他们那里美好地存在。就像消失的文子一般,去向不明,在未知的地方,美好地存在。
写到这里,我突然理解了书里的器物象征。纯洁的东西是任何东西都不能使它龌龊的,因此它可以宽容一切。就如残存的晚霞中飞舞的千只鹤,那是一种纯洁的精神寄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