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阅读

假如包法利夫人去了巴黎

□青 弋

时隔多年重读《包法利夫人》,时常心惊肉跳:爱玛就是我!剔除她感情出轨、举债度日的疯狂部分,很多时候她的所思所想与我不谋而合,也终于理解了福楼拜说“我就是包法利夫人”的含义。伟大的作家就有解剖自己与人类共性的能力,手法精准狠。

小镇姑娘爱玛出生在富裕农民之家,在修道院受过良好的贵族教育。她爱教堂的花卉、宗教的音乐,并在浪漫主义小说的熏陶下成长为文艺青年。懂跳舞、地理、素描、刺绣和弹琴,爱看小说,喜欢幻想,向往闪闪发光的巴黎。在不懂爱情时,就嫁给天资平平、忠厚老实的乡村医生查理,成为包法利夫人。

按理说,一个飘在云端的文艺女青年,嫁给一个脚踏实地的医生过着有用人伺候的小资生活,应是最合理的搭配模式。要不然,一个太虚幻,一个太写实。“查理每天风里来,雨里去,骑着马,四乡奔波”,而家中衣着讲究、秀媚娇嗲的太太,“会给蜡烛剪些纸托盘,给她的袍子换一道压边,或者给简单的菜肴取一个动听的名字……”“它们增加了他的官能的愉快和家室的安乐,仿佛金沙,一路洒遍他的生命小径”。很快,爱玛对这平淡无味的婚姻厌倦了,整日胡思乱想,忧郁成疾。查理着急,婆婆却洞若观火:“你知道你女人需要什么?就是逼她操劳,手不闲着!只要她像别人一样,非自食其力不可,她就不会犯神经了。这都是因为她整天没事干,脑子净胡思乱想的缘故。”姜还是老的辣,老太太说得太对了,文艺青年的病多半是闲出来的。连托尔斯泰名著《安娜・卡列尼娜》里的列文,作为富裕的农场主为了排解心中苦闷,会和他雇用的农民一起下地干活,然后躺在蚊虫叮咬的草垛上睡得鼾声如雷。

再说爱玛,她一直梦想拥有小说里的浪漫爱情,与多金、帅气的男主谈情说爱,过巴黎上层社会活色生香的生活。在偶然的一次舞会中,风流倜傥的子爵来邀她跳舞,令她怦然心动。见识过上流社会的一鳞半爪后,爱玛“希望死,又希望住到巴黎”。于是,心有不甘的她飞蛾扑火般地一次次出轨,希望能借助爱情的翅膀逃离小镇远走高飞。可惜,不论是富有的地主罗道耳弗,还是俊美的穷学生赖昂都没有真爱过她,他们只垂涎她的美貌,并不关心她的灵魂。于是,有人说爱玛是死于债台高筑的套路贷中,但我却认为她是死在对爱情的绝望下,欠的钱还不至非死不可。爱玛也是想活下去的,她找赖昂,赖昂根本无力帮她、也不想帮。她只好觍着脸去找旧情人罗道耳弗,旧情人一开始以为她是投怀送抱的,于是,他柔情款款地意欲重温旧梦。但他听清她是来借三千法郎时,立即变脸下逐客令。可怜的包法利夫人,一直生活在自己虚构的温情世界里,人人赞她美,说她仿佛巴黎女子,男人们都爱她,哪里见过生活如此狰狞凶狠的一面。于是,她像惊弓之鸟,又惊又吓,仓皇自杀。

小镇(城)姑娘大都做过爱玛的梦吧,日剧《东京女子图鉴》的女主,不也觉得自己应该出生在巴黎或者纽约,再不济也应该是东京、横滨。问题是,爱玛真到了巴黎会怎样?就会生活得很好吗?不会。因为她无法跻身上流社会过富裕奢侈的生活,但又真切地看到了,内心受到的冲击会更大。经济不独立,丈夫的实力又无法支撑她的繁华都市梦,加上性格上的缺陷,必然还是悲剧收梢。

有人说爱玛的悲剧,是时代造成的,其实任何时代都有这样的悲剧。《蒂凡尼的早餐》里十九岁的乡下姑娘霍丽,只身来纽约闯荡,一心想嫁富翁改变命运,最终却梦碎一地。搁到今天,依然可见这样的剧情在上演。我认识一个姑娘,一心想嫁“高富帅”,最终在繁华都市里迷失了自己。“高富帅”与“白富美”,其实中间的“富”字最难求。这些抵达“巴黎”的“爱玛”们并没过上想要的生活。

看完小说后,感觉不过瘾,又看电影。2015版电影中的包法利夫人长相太硬,还阴郁(我心目中的爱玛是娇俏、风情而文艺范的)。但却记住了剧中可怜的查理规劝妻子的一句台词: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过上富裕生活。这话是给所有小镇(城)姑娘下的一贴良药。忽然觉得看似愚钝的查理,原来是看透生活的智者,他的不幸是娶了爱玛这样的文艺青年,又爱她爱到发疯。他并没听从妻子的建议搬去巴黎,以为只要待在小镇就能守住他的幸福,殊不知命运的悲剧早已写好。

2020-06-14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22217.html 1 3 假如包法利夫人去了巴黎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