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炎热的暑气消退，大地吹拂阵阵凉风，胡杨林便穿上它最灿烂的盛装，热烈而壮阔地演绎一部启示生命与死亡的辉煌史诗。
□黄俊生
轮台最美的季节是秋天。当炎热的暑气消退，大地吹拂阵阵凉风，胡杨林便穿上它最灿烂的盛装，热烈而壮阔地演绎一部启示生命与死亡的辉煌史诗。
我到来之时，暑气逼人，胡杨正以它的葱茏与凋敝讲述一段生命过程。我没有做倾听者，而是想做一名探寻者，寻找轮台在历史长廊里的身影。
还没到轮台，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灯投射的前方黑魆魆，看不远，看不清，只能完全听凭导航的指引摸索前行，感觉比较荒凉，只有炼油厂灯火通明，并没有感觉到塔里木河给轮台带来的茂盛。流程两千多公里的塔里木河，是南疆的母亲河，也是我国最长的内河，它本来的归宿在罗布泊，但现在它像一位老妪，衰老了，佝偻了，乳房干瘪了，在进入罗布泊之前，早早地就停下疲惫的脚步。
西汉时期的轮台，是天山南北重镇，西域都护府所在地，那时，它叫乌垒。正因为汉宣帝在这里设置都护府，统辖西域军政及屯垦，天山南北才真正纳入汉王朝版图。我之所以愿意摸黑走进轮台，就为了去西域都护府遗址抚今追昔，去追逐暗淡了的刀光剑影，倾听远去了的鼓角铮鸣。
在城里都护府大街找了一家旅社，将就了一宿。次日退房时，看到柜台那儿有张介绍轮台旅游景点的地图，欣喜地趋前阅览，只看到塔里木胡杨公园、三垅沙雅丹、草湖、拉依苏烽燧遗址的图片，偏偏没有都护府衙遗址。向多个当地人打听，都大摇其头，表示不知。最后，总算有位老先生了解情况，他告诉我，轮台有十多处古城遗址，都护府就在这十几处遗址之中，尚未确定，有可能在县城东边50公里的策大雅乡附近。
难道，幸运女神再一次从身边擦过吗？
出了轮台，我们逆着西汉第一任西域都护使郑吉走马上任的方向，向东而行，去库尔勒。开车走了不一会，看到策大雅乡路牌，疑似的都护府遗址就在附近了。不知怎的，我倒不想去寻访了，虽然我知道，那里有一处半米多高的城垣。不想去的原因说不上来，可能是库尔勒铁门关古道在召唤了吧。
行进在曾经的黄沙古道，我依稀看到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看到人嘶马鸣、弓箭在腰的壮阔场景。我见到，大批大批的骆驼、驴马驮着胡麻、胡豆、胡葱、胡萝卜和玉石珠宝，朝东而去；又见到骆驼、驴马驮着丝绸、铁器、工艺品，向西而来。西域都护，西域的天山南北，都由大汉王朝守护，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嬗迭。自西域都护府设衙始，西域与中原的文化交流渠道畅通无阻，西域向中原输送了音乐、舞蹈，又从中原带回礼仪礼节和政治制度，两地相得益彰。
新疆水果有“四大名旦”，即吐鲁番葡萄、哈密瓜、库尔勒梨、若羌红枣，我就是因香梨而知晓库尔勒的。作为巴音郭楞州首府和丝绸之路中线要道，库尔勒的今昔都很辉煌，而且，它是一座被自然景观与人文历史簇拥的城市，博斯腾湖、巴音布鲁克、罗布泊、孔雀河、胡杨林、沙漠景观，而我最感兴趣的是“西域第一雄关”铁门关，因为，维吾尔语“库尔勒”的意思是“眺望”，我想，如果站在铁门关上眺望，是不是能够望穿古今呢？
出库尔勒城向北，走着走着就走进一条峡谷， 两千多年前的丝绸之路，就顺着孔雀河，从这条峡谷穿过。峡谷曲折幽深，岸壁如刀劈斧斫，铁门关据要隘而立，扼南疆北疆交通咽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唐代边塞诗人岑参有诗云：“能兼汉月照银山，复逐胡风过铁关”，备述当初此处战火纷飞、拉锯纠缠的局面。让我始料未及的是，雄关之外，竟然是南疆北疆的分界线，我一脚就轻易地跨越过去，而古代骆驼、马匹，跋涉漫漫长路，跨越两疆是何等不易！不胜唏嘘。
雄关旁绝壁上，有“襟山带河”四个隶书大字，山坡上还留有古代屯兵洞，坡下是历代名人碑刻。虽然，张骞曾经驻足铁门关，班超曾经饮马孔雀河，唐三藏曾经讲经屯兵营，林则徐曾经漫游古隘道，但真正让铁门关名扬天下的，则是诗人岑参。岑参进出铁门关，为铁门关写下不少名篇，其中《题铁门关楼》最为著名：“铁关天西涯，极目少行客。关旁一小吏，终日对石壁。桥跨千仞危，路盘两崖窄。试登西楼望，一望头欲白。”这首诗的石碑，就镌刻在关楼前。
铁门关内，孔雀河河水汹涌，河两侧树木葱茏，有成片的梨树林，枝头挂满香梨，还没完全成熟，梨园一块石刻上介绍说，这里是香梨的发源地，当年焉耆国王奉献给唐僧品尝的人参果，其实就是香梨。既然到了香梨的故乡，自然不能放过品尝的机会，一咬，嘎嘣脆，汁水多，满口生津。于是，顺便买了瓶止咳化痰的香梨膏，美女老板说，这是她亲手熬的。
如果顺着孔雀河往上走，就能走到博斯腾湖。博斯腾湖是巴音布鲁克湿地开都河的归宿地，又是孔雀河的发源地，而孔雀河的尾闾便是著名的古楼兰国。我逡巡在一个湖和两条河之间，很容易地闻到一种古老的、多民族交融互存的文化气息，它周围的和硕、焉耆、尉犁等一批年代久远的文明古城，似乎在倾诉久远的往事。然而，我只是它们的匆匆过客，即便在吐鲁番著名的交河故城和高昌古城，只粗粗浏览，那火焰山、艾丁湖、坎儿井、吐峪沟、吐鲁番郡王府，更是一笔带过，因为，到了倦鸟归林的时候了。
过哈密，过星星峡，出新疆，入甘肃，我们一路向东，驶向黄海之滨。
不到新疆，则不知中国之大。人生，至少要环游新疆一回。新疆最美的风景在路上，连赶路也会觉得是一种幸福。那连绵的壮观雪山，那无边无际的沙漠，那五彩艳丽的山脉，那蔚蓝壮阔的河流，那草原，那天空，那云彩，那村庄，那传说，每天都给你惊艳和欣喜。在那里，你是流浪大地的歌者，你是日行千里的游侠，你会感到你是悠悠天地之间的一粒尘埃，你会感到你的内心充满活力瞬间强大。
也许，你在等待一个机会，等待一个人，陪你一起去新疆，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