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钱氏家族,历来被誉为“千年名门望族,两浙第一世家。”出自这个家族的著名科学家钱学森先生有一个先祖好生了得,他就是五代十国时期素有“海龙王”美誉的传奇人物——吴越王钱镠。带着浓厚的兴趣,我一头扎进《旧五代史·钱镠传》探个究竟。
对于封建帝王来说,欣逢盛世得享国祚当然是一种福分,而遭遇乱世,如果能把国家治理得像模像样,并且保持较长一段时期的稳定,往往更能显示出有为之君所具备的坚韧不拔的精神。钱镠在中国历史上当然算不上什么显赫的帝王,但在战乱频仍的五代十国时期,他能够顺应时势,占据以杭州为中心的一块不大的地盘,建立起吴越政权,取得了不小的政绩,其中大多是为老百姓办的实事,大家有目共睹。这个吴越王,真的是不可小觑。
作为十国之一的吴越国,政权的实际影响力仅局限于今天的浙江、苏南、闽北一带,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钱镠非常珍惜自己得享“九五之尊”的机会。他深知,国虽小,一国之君的心胸不能小,接下来要做的是“守弱保身”,就是审时度势,立足自身的特点制定相应的政策,让小国亦能立于不败之地。钱镠对自己的实力颇有自知之明,他在位时所做的一切,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汉初名相陈平“本好黄老”的处世哲学,那就是韬光养晦,明哲保身,等待时机以弱胜强。显然,钱镠的政治智慧至少有一半来自父亲的金玉良言。
读到《旧五代史·钱镠传》中钱镠父亲钱宽对儿子的一番谆谆教诲,我不禁怦然心动。钱宽为了能从根本上触动儿子,故意“走窜避之”,钱镠感到奇怪,“请言其故”,得到的回答是:“吾家世田渔为事,未尝有贵达如此,尔今为十三州主,三面受敌,与人争利,恐祸及吾家,所以不忍见汝。”钱镠听到后“泣谢之”。读史至此,我不由得联想到秦末陈婴之母教子,以及汉代晁错之父教子的事。陈婴谨遵母命,最终得以封侯扬名;晁错不听父言,最终事败惨死。历史往往何其相似,钱镠之父具有类似陈婴之母的卓识远见,更重要的是儿子欣然接受了父亲的教导,并据此定下了“低调称王,小心周旋,于夹缝中求生存”的基本国策。吴越国地处东南一隅,对中原地区以正统自居的赵宋王朝采取称臣纳贡的策略,目的是趋吉避祸,求得自保。其实这是很聪明的做法,在时机尚未成熟的情况下不能硬碰,钱镠深谙这一至关重要的生存法则。正因如此,吴越小国得以传五主,享国七十二年,是十国中最长的一个。
钱镠治理吴越期间,把主要精力用于避免兵燹,发展民生,客观上给吴越人民带来了相对持久的和平,而且暂时躲过了宋太祖、宋太宗的讨伐,安守一方乐土,于乱世中潇洒地做起了卓尔不凡的守成君主,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钱镠一生中最大的功绩,莫过于耗费巨大的精力治水,同时打造出古城杭州如诗如画的江南美景。这位“海龙王”不愧是造福一方的明君,也可以说是杭州城奠基建设的最大功臣。
江南两浙一带的社会经济由于基础较好,即使在五代十国这样的乱世发展速度仍是不慢。吴越王钱镠以敏锐的目光,瞅准了兴修水利乃是功在千秋的伟业,于是从改善钱塘江航运入手,带领军民在杭州城东南郊筑塘挡潮,这一做法深得人心。在修筑“钱氏捍海塘”的同时,经过周密的部署,成功凿平了钱塘江中的滩石,这一工程造就了一个泽被后世的最大功用,就是让周边数万亩农田长久地免于水患。钱镠劳心焦思,勤政为民,他为了时刻警醒自己,专门设计了一个用圆木做成的“警枕”,上面系上铃铛,睡觉时一翻身头就会滑下,同时拉动铃铛马上惊醒,于是起身继续理政,吴越百姓心疼地称他为“不睡龙”。
钱塘江的潮水自来威猛,潮头高,冲击力大,因此两岸的堤坝特别难修,总是这边刚刚修好,那边已被冲塌。钱镠治理杭州城,深感其他事情都好办,就是修钱塘江堤是个老大难。多年来,钱塘江两岸百姓深受潮灾之苦。面对潮水年年侵袭杭州城的现实,钱镠决心采用“呆办法”修筑捍海石塘,从城外的六和塔到艮山门,沿线一律修筑起坚固的石塘,有效地起到了阻挡潮水侵袭的作用。《旧五代史·钱镠传》记载了一个有趣的故事:石塘工程刚开工的时候,汹涌的潮水让工匠们一筹莫展。钱镠为安定人心和显示魄力,当即下达了一个奇怪的命令——让弓箭手射潮示威,就是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潮头擂鼓呐喊,箭如雨下。说来也怪,数千名一字排开的弓箭手几轮箭射完,潮水居然开始乖乖地退去了,工匠们趁机动手,“凿石填江,又平江中罗刹石,悉起台榭”,再利用淤积的沙土,终于筑起牢不可破的堤岸,为杭州城日后的繁荣富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杭州百姓为纪念钱镠射潮治水的功绩,就把这道堤称为“钱王堤”。
吴越王钱镠除了搞好修筑海塘、疏浚内湖的水利工程,还鼓励垦荒,发展农桑,继续与周边诸国友好相处,在他的身后,留下了“钱塘富庶盛于东南”的美传。正是由于钱镠的出手不凡,古老的杭州城和钱塘江的历史才显示出超乎寻常的格调。客观地讲,钱镠在位期间,吴越国人民总体来说乐享了几年风调雨顺、安居乐业的好日子,这位吴越王也因此得到了人民的衷心拥戴,这对于强敌环伺的小国之君来说,实属不易。对此,一百多年后主政杭州的苏东坡曾作出这样的评价:“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此言再恰当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