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姑娘位列怡红院四大丫头之首，贾母夸她“心地纯良，恪尽职任”，王夫人赞她“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宝玉则素喜她“柔媚姣俏”，这位被贾府数位重量级领导赞不绝口的姑娘，即便入门级别的红楼爱好者也能猜出名字吧？她当然就是花袭人。

我对袭人姑娘基本持肯定态度，因为她确实心地善良，工作勤恳，带领众丫头照顾宝二爷那份事无巨细、无一遗漏的周到，只怕他亲妈王夫人也赶不上。我们来看她的纯良：第四十一回，穷亲戚刘姥姥喝醉了酒误入宝玉房中，将后者精致的卧室弄得酒气熏天乱七八糟，袭人见了并不曾抱怨，只是迅速打扫收拾干净，并对刘妪笑道：“不相干，有我呢。”——袭人内心还是怜贫恤老的，对不对？

再看她照顾宝玉的那份精心：第九回，宝玉去家塾读书的第一天，临行前袭人这样叮嘱他：读书是极好的事，可也得记着，念书的时候想着书，不念的时候想着家些，别和那些不长进的一处玩闹；还有，奋志要强固然不错，但用功也要有个度，一则贪多嚼不烂，二则身子也要保重——有袭人在，宝玉的老师、爹妈不知可以省多少心了！

不过，对袭人这人我虽说大体上比较认同，但这么多年来读《红楼》，我对她也有一点小小的不满。

我的遗憾主要是觉得她的人缘不是特别好。

我这么说可能有读者会跳起来：袭人人缘哪里不好？贾母、王夫人、宝玉对她不是极尽赞美之辞吗？不止这几人，她同鸳鸯、平儿这两个地位很高的大丫头关系亦甚亲厚，常同她们一起喝下午茶，鸳鸯被逼婚那回她还主动帮人家出谋划策；还有香菱，香菱并非贾府的人，只是贾府亲戚家的妾，可袭人待她也不薄，有一回还毫不犹豫把自己的新石榴裙送给香菱……可我仍坚持要说袭人人缘不怎么样，为何？因为所谓好人缘是指某人同贾府上上下下各色人等皆能保持良好的关系，而袭人，多读几遍她的故事你会发现，这姑娘虽说待人和气，但她只是重视维护和上级、同级或亲戚的关系，至于和下属的关系，她并未花多少力气去维系……如此这般，袭人的群众关系自然不太理想，群众关系欠佳的姑娘，怎能说她人缘好呢？

有读者可能要问，你怎么就知道袭人不太关心下属呢？

我的回答是，以小见大，从下面两个细节就可发现袭人的这点缺憾了。

第一个细节隐藏在袭人给宝玉凑份子过生日的情节里。本来，部门经理袭人为了让宝玉高兴，向怡红院众丫头提议大家凑银子，替宝玉举办一个别开生面的生日宴会，这主意挺不错的。但问题来了，你听听袭人是怎样安排出资比例的：她说：“我和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人，每人五钱银子，共是二两。芳官、碧痕、小燕、四儿四个人，每人三钱银子，是一两二钱。总共三两二钱银子，早已交给了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需要说明的是，此时准姨娘袭人的月薪大约是2.7两银子，晴雯等四个大丫头的月薪是0.7两银子左右，芳官等四个小丫头则是0.35两银子左右——大家看袭人这般安排合适吗？晴雯等人要拿出一大半工资来交份子钱；芳官等人更可怜，差不多要拿出整整一个月工资交这钱；她自己倒好，工资大概是晴雯等人的四倍，出的份子钱却和晴雯麝月她们一模一样——当然众人都如数掏了钱。但品读袭人口述份子钱清单这个细节，你觉得她是个体恤下属的人吗？

第二个细节藏匿在晴雯被逐后宝玉与袭人的一段对话里。心爱的姑娘被逐出大观园，怡红公子贾宝玉无疑是最伤心的，悲凄中他叮嘱袭人把晴雯平日用的东西，还有他自己积攒下的几吊钱悄悄儿打发人送出去给她养病。我们来听听袭人是怎么回答的，她说：“这话还等你说，我才已将她素日所有的衣裳以及各什各物总打点下了，都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地叫宋妈给她拿出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她罢。”——这话初听起来无可挑剔，但你仔细想一想，袭人让宋妈去看望躺在病床上的晴雯，这安排妥当吗？爱摆老资格的宋妈与年轻气盛的晴雯一向不太和睦，如今晴雯倒了霉，你让宋妈去探病，这慰问的效果能好？宋妈多半是抱着例行公事的态度去晴雯家的，到了那里，无非马马虎虎说几句安慰话，百无聊赖打量一下四周，坐不了五分钟应该就会放下钱物匆匆离去——没过两天晴雯香消玉殒了。不能说袭人太无情，但用心读袭人打发宋妈去看晴雯的细节，你会觉得她实在不是一个很关心下属的人。

如何评价袭人这个人物，我内心一直颇矛盾：有时候我思忖这姑娘总的说来还是优秀的，模样在一二等之列，温柔稳重，总是规劝宝玉读书上进，要没有她照看着宝玉，这位爷还真不知要胡闹到什么程度……她确实不太在意下属，可这也情有可原。一个人的时间精力总是有限的，她把太多的精力花在了怡红公子身上，无形之中就忽视了下属……总之瑕不掩瑜，就算她不作任何改变，也仍是一位宜室宜家的好姑娘。

有时候我又想，不对，袭人最好还是改掉忽视下属的毛病，因为袭人历来最被反对者诟病的主要是一件事：为了坐稳姨娘的位置，她暗地里向王夫人报告了丫头们的种种叛逆之举，晴雯、芳官、四儿的被逐就是拜她所赐……我当然不相信袭人会告密，以她善良的天性，绝不会做这种事。然而她对下属确实说不上有多关爱，这就让人无法彻底驳倒“告密之说”……所以她还是应该改善一下与下属的关系。

曹公对袭人持怎样的态度，这一直是红迷们争论不休的问题之一。不过从最后袭人结局来看（宝玉出家后她离开了贾府，嫁与名伶蒋玉菡），作者对她大约也是喜爱中混杂了一丝遗憾吧？遗憾什么？聪明的读者自然心中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