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蓉

珍老太搓着手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出一趟门。大平正好不在家，不需要跟儿子交代去哪里，但美萍那张碎嘴，下午回来看她不在家，指不定屁股一转，就去跟后院的培根媳妇嚼舌头去了。

这些年她们俩在背后说的那些难听的话，珍老太都懂。村子就那么大，总有人揣着看热闹的心半是体己半是怂恿地告诉她听，珍老太偏偏横下一条心，只当没听见。有时发狠了想想，老太婆怎么了，老太婆想找个冬天焐焐脚取取暖的人就该被骂老不正经么？一把年纪了，横竖都这样了，你们爱嚼舌头就去嚼吧。

珍老太一路摸索着，问了几个人，终于找到了福老头住的那家养老院。

一进不算宽敞的大厅，前台一位姑娘迅速地从手机上抬起头来问她找谁，两人一打照面，都有些愣住了。珍老太没想到孙子阿兵现在正打得火热的沟姑娘居然就在这里上班。沟姑娘显然也没料到珍老太会在这里出现，嘴诧异地张了张，还是响亮地喊了一声：“奶奶，小兵奶奶，你来这有事啊？”

“有个叫成福林的老头住哪个房间啊？”这么多年，珍老太还是第一次这么郑重地叫出福老爹的名字，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陌生和别扭，像隔着十村八乡似的，连带着珍老太自己也变得拘谨起来。

沟姑娘倒很热情，怕珍老太不认识路，还特意把她带到了福老头的房门口。一路上安静得有些不合时宜，珍老太一直以为养老院是那种老头老太围在一起热热闹闹聊着天的地方，没想到竟然是各人待在各人的房间。

看见那个头发乱蓬蓬的半蒙在被子里的白脑袋时，珍老太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福老头撑起半个身子，惊愕地问，“珍姑娘你怎么来了，我，我没什么的呀，歇歇就好了。”他的双手在空中夸张地舞了几下，像是要代替那条骨折了的腿发表无碍宣言似的，但身子还是没能挺得住，大概坐直了就牵扯到了骨折的痛点，福老头很快就拜了下风，让珍老太给他在后背垫上了两个大枕头，斜躺了下来。

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一时间倒不知道如何说起。

“你是怎么搞的……我今天才听孙子说起的。”珍老太一开口仍是有些埋怨。

“也没什么事……”福老头犹犹豫豫的，像是在思考要不要把后半句补充完整。迟疑了一下，还是嗫嚅着说了出来，“我手里头还有几个零花钱，那天早上想骑车去华联超市给你买条电热毯的，哪晓得被根管子绊倒了……人老了，筋骨松了，要是年轻时哪会这么没用……”

珍老太的鼻子又忍不住酸起来，一张口却仍是不领情的埋怨，“你说你也知道自己八十几了，还动不动骑个自行车，我又不冷，我要毯子不好叫大平买啊？要你大冬天的骑个车去买，现在好了！”

福老头有些歉意地笑笑，伸手扯了扯脚上的被子，轻声的又像是为自己辩解似的加了一句：“我就是想让你过个暖冬……”

“好了好了。”珍老太帮他抚平了被子，问他腿好了之后怎么办。

福老头说儿媳妇方午珍说了，这几天是因为家里没人照顾，才把他送到养老院来的，等他腿好了，就还把他接回去。

“这种地方怎么能一直待下去，诺，你看看他们。”福老头压低了声音，对珍老太做了一个看看四周的示意。

珍老太这才意识到，这个房间其实不止福老头一个人。一个老头侧身躺在最北边的床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什么。另外一个白脑袋一直歪侧着坐在竹椅里，竹椅放在小阳台上。珍老太和福老头说话的这些个时间里，另外的两个老头子自始至终都没换过姿势。猛然间，珍老太有些明白刚才一路上楼，感觉这里安静得让人很不自在的原因了，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啊。

一想到福老头在这里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珍老太倒忍不住要抹眼泪了。转念一想，又很庆幸，毕竟他儿媳妇心肠也没狠到底，还是要接老头子回去的。

福老头小声地告诉她：“这两个老头啊，年纪比我还大一点，可怜啊，都是子女把他们送过来就走了。每个月最多过来看一回。唉，可怜呢……”

珍老太剥了一瓣橘子给福老头，两人慢慢嚼着又酸又甜的橘子，边轻声盘算着最多再过三个月福老头就可以回家了，还赶得上五月初五端午节去庙里敬香。

下楼回去，还没到前台大厅，就听到沟姑娘打电话的声音。直到今天，珍老太才知道她的大名叫丁婷婷。珍老太一听就知道她在跟孙子阿兵打电话，“对的，是你奶奶啊，走了很远的路来的呢，跟那老头还蛮熟的嘛，哈哈哈哈……”

又是个爱嚼舌头的，唉……珍老太在心里叹了口气，看她也没空回头搭理自己，就悄悄地赶紧从侧门出去了。得赶紧回去，赶在美萍回家之前。晚饭不知道大平是要喝粥还是吃饭，要不要经过菜场时买点排骨，晚市的排骨要便宜点。一想到排骨，珍老太想起今天忘记了个重要的事，居然忘记问福老头那盆砧肉丸子好不好吃了，要是好吃的话，等他回家后，再给他做个小半碗送去。

到底开春了，下午3点多的夕阳照在身上暖暖的。珍老太觉得今天这趟路虽然远了点，但还是很圆满的。她心情很好，想着即使晚上美萍又怪里怪气地说她什么，她也不理会，当什么都没听见。

珍老太急急地走在回去的路上，没听到婷婷在她身后继续嘻嘻哈哈地和她的男朋友阿兵讲着她听来的八卦，“你奶奶以后要看到这个老头邻居可得次次往我们这跑喽！我听那老头的儿媳妇说，这次老头摔断了腿，正好有个借口把他送去养老院了，反正他每个月退休工资足够付了。呀，看不出，这个老头还是蛮有钱的嘛……”（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