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阳挂上山头,把草原染得金黄一片时,草尖上的霜花消融了,风里有了暖意,觉姆和扎巴们肩上开始冒热气,小觉姆、小扎巴僵硬的脸上活泛起来。
□黄俊生
四川西部色达县喇荣沟原本是一个不显眼的山沟,1987年,十世班禅喇嘛写信给色达县政府,请求支持兴建佛学院,其后,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为学院题写校名,于是,喇荣沟的山坡上,围绕喇荣寺五明佛学院,冒出密密麻麻的绛红色小木屋,这些小木屋,是上万僧俗修行的住所。朝霞或夕照下,漫山遍野的红房子熠熠生辉,裹着红袍的僧侣穿行其间,整个山谷,红色一片。
我站在喇荣五明佛学院山坡下,抬眼四望,那挤得密不通风的红色小木屋和金光灿灿的佛堂所展露的恢宏气势,惊得我目瞪口呆。
正是傍晚时分,佛学院放学了,身披红色僧袍的年轻觉姆和扎巴夹着经书,提着水壶,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红色小棚屋的门开始吱吱呀呀地响起来,空气中充满祥和气氛。觉姆是藏区出家女子尊称,扎巴是出家男子的称谓。色达寺的觉姆和扎巴远离尘世,在门闩紧闭的小木屋里苦读经文、虔诚祈祷、恪守戒律,努力以一颗圣洁之心,去叩响理想之门。
觉姆和扎巴的木屋僧舍泾渭分明,即使是兄弟姐妹,彼此间也不互访。修行人的生活很艰苦,山上没有自来水,更不准动明火,用水要到山脚下去背,山道上时常可见背着水桶或拎着奶酪的僧侣缓缓而行。不过,出家人的地位很高,尤其是觉姆,更受尊重。强巴是个英俊的藏族小伙子,见过世面,善于言谈,开着带点荤的玩笑,但一提到觉姆,立马严肃起来,神情恭谨地说:她们是圣女,是女神,是我们的姐妹,不能开觉姆的玩笑!
山峰上,坛城在晚霞的映照下,金碧辉煌。转经的信徒虔诚地围着坛城转圈,还有几位满脸病容的藏民,裹着羊毛大衣闭目打坐。为何这里会出现病人?见一位皮肤白皙的小觉姆正靠在白玉石栏杆上读一本藏文书,于是上前向她请教。小觉姆正好会一点汉语,根据她的解释,我弄明白,原来坛城的梵文名字叫“曼荼罗”,曼荼罗是茶花,是佛教中的吉祥花,佛祖传法时,手拈曼荼罗花,下起漫天曼荼罗花雨。曼荼罗又是功德和圣贤聚集的地方,是佛教密宗祭供活动的道场和人们转经的场所,如果谁有什么疾病,在这里转上一百圈,就能够恢复健康。小觉姆说罢,将目光投向坛城,目光所及处,金色的转经圆筒在一双双手的推动下旋转着,留下一串悠长的嘎吱嘎吱的响声,在长廊里回旋,缭绕。
色达喇荣寺五明佛学院是世界上最大的藏教佛学院,而堪与色达寺比肩的,是南去300公里的白玉县亚青寺。
白玉县037县道风景优美,民风纯朴,但几乎没有10米平坦路,都是尖石搓衣板路,山洪毁损路。山路狭窄,只容得一辆车通行,几次会车,车轮仅离悬崖数寸,惊得车上美眉花容失色。
这是出行以来最险恶、最艰难、最虐心的路程!
亚青寺住宿条件不好,所有住所包括亚青宾馆,没有独立卫生间,更没有空调。饭店没有荤菜,若想开荤,只有炒盘蛋炒饭。在小饭馆,与一位来自青海的扎巴打着手势交谈,他说,他已经在亚青出家十几年了,花七八千元买了一处木棚栖身,算是在这里出了家。每天听四节课,两节书法课,也学点汉语方面的课程,不过很少,现在就等着拿毕业证书,拿到毕业证书,就能回到家乡的寺庙,当“职业和尚”。在亚青寺出家的人来自五湖四海,甚至日本、韩国的佛教徒也来这里出家、修行。觉姆们大多年纪较轻,有的学历还很高,对她们来说,来这里出家,一是信仰,二是磨炼。当然,更多的觉姆是因为家境贫寒,被家人送来的修行,家人凑几千块钱,买一栋红色小棚屋,就算出了家,每天静修、读书、听课,而她们,对三十里以外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亚青寺出家人的生活很清苦,甚至可以说非常艰苦。一个觉姆和一个扎巴每月可以得到寺庙300元的生活费,300元在亚青只能买到几块奶酪和其他一些日用品,所以,觉姆和扎巴们都不敢乱花钱,哪天想打牙祭奢侈一回了,就到镇上仅有的几家小饭馆炒盘蛋炒饭两人分着吃。生活费之外,就在庙里帮人念念经,或者干些其他活儿,挣点额外补贴,再有,就靠信徒捐赠和家人输送点钱,买些生活必须用品。
不同于色达喇荣寺五明佛学院的依山而建,亚青寺的棚屋绕河而建。觉姆的棚屋建在小岛上,昌曲河环绕四周,两座小桥与岛外连接。傍晚,登上山坡,俯瞰觉姆岛,再一次被震撼。章台大草原在岛后铺展开去,苍茫辽阔,昌曲河水围着岛转了一圈,泛着橙色波光,伸向草原深处。
亚青寺是“女儿国”,许多地方男性禁足,但每逢公开课,觉姆和扎巴不仅可以同处听课,还允许游客参观。在小餐馆,从几位觉姆交谈中得知,亚青寺主持阿松活佛明天上早课。很惊喜,被我们赶上了。
第二天大早,我们赶到山坡时,活佛已经开讲了。讲的内容我们完全听不懂,但活佛口齿清晰,抑扬顿挫,很有感染力。十月的早晨,天很冷,草尖上挂着严霜与薄冰。我们虽然加足了衣衫,还是瑟瑟发抖。一眼望去,辽阔的章台草原上用铁丝围成一个可容纳数万人的场地,作为觉姆和扎巴的露天课堂。露天课堂分四个区域,觉姆在左,扎巴在右,中间是来得较早的觉姆、扎巴,盘坐在前几排靠活佛较近的僧人,看上去地位较高,修养颇深。
露天课堂坐了约六七成僧人,都用僧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头缩在僧袍帽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因为太冷,不少觉姆在僧袍外裹一层塑料布,臀下垫一层塑料布,把鞋脱下放一边,光脚盘坐在塑料布或羊毛垫子上。年长的觉姆坐得比较端正,有的闭目入定,有的侧耳倾听,眼睛眨都不眨,眉毛上挂着白白的霜花,寒冷对她们似乎没有作用。小觉姆们就活泼多了,互相交头接耳的有,眼珠滴溜溜转的有,甚至有位小觉姆指着我的脑袋打手势,事后我才醒悟,她是跟我要我头上的帽子。
当太阳挂上山头,把草原染得金黄一片时,草尖上的霜花消融了,风里有了暖意,觉姆和扎巴们肩上开始冒热气,小觉姆、小扎巴僵硬的脸上活泛起来。
再过半个月,觉姆和扎巴们该放寒假了。他们的寒假,不是回家休息,而是闭关自修。在狭小得躺不得、站不得、只能盘坐着的小铁皮棚子或小木头棚子里,读经书,念佛号,苦思冥想。待到来年开春,才从小棚子出来,感受太阳的温暖。
这样的苦修,何时是头?也许三五年,也许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