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紫琅茶座

挑水

我担水的那户农家姓徐,屋后有一汪清澈的河塘,四周长满芦苇,蓝天白云映于水面。当我俯身用瓢往水桶里舀水时,我觉得我是在舀天上的水。

□刘剑波

我是十二三岁开始挑水的,也就是说,那时我家的饮水,全赖我稚嫰的双肩。最初,我去河东某个农户家挑水。从我家沿公路往南二百多米,左拐,下坡,穿过一座很窄的水泥桥,往东走一段路,再右拐朝南就到了我挑水的农户家。这儿是北坎公社三大队的地盘,农户都是启海人,他们往往用轻蔑的语气,称小镇人(本场人)为“江(gang)北人(ning)”。我挑水的那户农家姓徐,屋后有一汪清澈的河塘,四周长满芦苇,蓝天白云映于水面。当我俯身用瓢往水桶里舀水时,我觉得我是在舀天上的水。

那座狭窄的水泥桥西头,住着陆炳龙一家。陆炳龙是剃头的,我印象中,他手里永远拿着理发推子。有一次,我母亲骑车去掘港,我也吵着闹着要跟着去。我还没去过掘港,去掘港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去北京。母亲死活不带我去,自行车越蹬越快,我在后面拼命追赶。母亲骑到陆炳龙家西山头时,终于被我追上,我拖住自行车衣包架不放,将母亲逼下了车。母亲无奈之下把我交给了陆炳龙。我被陆炳龙死死抱住,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母亲骑车扬长而去,气得我一口咬住陆炳龙手腕。我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陆炳龙疼得大叫一声,理发推子怦然掉地。

去徐姓农户家挑水,路途并不远,但挑回来要花很长时间。主要我个头小,没力气,挑两桶水犹如挑两座山。挺不直腰背,只好佝偻着,而且佝偻得越来越厉害。随着佝偻的程度加深,水桶离地面越来越近。很快,我的后背整个儿弯下来,水桶毫无商量地搁在了地上。当地农民有个说法,“一歇轻,二歇重,三歇挑不动”,对此,我有深切的感悟。我确实不想歇,可是我无法不让腰背佝偻。它根本不听我的。我挑水的过程,其实就是腰背变成弓形的过程,最后,当水桶义无反顾地搁在了地上,你不想歇也不行了。

后来我不再去徐姓人家挑水,改去长沙小学挑井水。有两个原因,一是我忍受不了启海人的谩骂。启海人好像天生跟本场人有仇,一见到本场人就大呼“江北人”,仿佛“江北人”是劣等民族。我挑水回家的路上,非常担心遇到启海人。只要遇到启海人,我都会垂下头,避到一旁。这感觉实在不好。二是我当医生的父亲认为河塘的水远不如井水卫生,而且口感与井水也相差甚远。

长沙小学离我家不算远,不会超过一公里,问题是中间横着一条土岸。那岸既高又陡且滑,挑着水翻越很是艰难。去长沙小学的路径是这样的:从我家往南100米,路西有个豁口,从豁口进去是条下坡的羊肠小道。豁口对过路东,住着王奶奶和她孙女鸣凤。关于王奶奶有许多活色生香的故事,我会在另外的篇章讲到。下了坡一直往西,经过“五七”农业队背后,就来到土岸跟前。土岸蜿蜒朝南数公里,东海部队挖的地道就在土岸里面,成了我们这些孩子捉迷藏的神秘王国。有一年我和弟弟养的羊被偷,我父亲最终在地道里找到了。

过了岸,沿河边小道朝西走一段路,左拐过桥,再走一百米就到了长沙小学,那水井就在学校厨房门口。打井水绝对是一项技术活儿。开始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把井桶扔进去,就能装满水拎上来。可是当我把井桶扔进去时,却一直浮在水面上。我不停地拉起,放下,井里一阵啪啪乱响,那是桶底打在水面上的声音。尽管如此,井桶却始终不进水。在这个不断折腾井桶的过程中,突然就有这么一次,它歪斜了身子吃了水。我欣喜若狂地拎上来,虽然只有半桶水,但毕竟有了收获。

经过不断摸索,我渐渐悟出了门道:打井水时要将井桶下放到水桶底部与井水水面平稳贴合为止,并将水桶贴合一边井壁。这时可将手中的绳子轻提起并稍微用力,向贴合井壁的相反方向来回一甩,让水桶整个翻转过来,并下沉到井水中。待整个水桶完全下沉到井水中,再均匀用力缓慢上提,打上来就是满满一桶井水啦。

我的打井水的技艺日臻娴熟并为之自豪,可是去东街上孙士根家打井水根本用不上。孙士根家的井桶并非木制,而是铝质的,桶底开了个圆洞,上面钉着一块很厚的圆形橡皮。将井桶下沉到水面时,圆形橡皮被水顶开,桶里很快进满水。往上提桶时,圆形橡皮又被水严丝合缝压住圆洞,并不漏水。

孙士根家是开老虎灶的,从前一直雇人挑水。就在我去长沙小学担水期间,孙士根家打了一口井。小镇这个地方真是怪,在同一个区域打井,有的井水是甜的,有的井水却是咸的,而两者相距不远,有时甚至近在咫尺。比如,孙士根家打的井是甜水井,对面刘宝新家打的井是咸水井。所谓的“甜”并非真的甜,“甜”是小镇人的说法,意为清冽可口。

孙士根家的井筑在家里,挨着老虎灶,而挨着井的是一口安在地里的大缸。有了井就不用请人挑水了,但需要有人往大缸里打水。孙士根上了年纪,打井水已然力所不逮。他老伴孙二娘瘦小羸弱,看上去缚鸡都无力,又何谈从井里打水。于是,这个任务就落在了我头上。

我家与孙士根家熟识,孙士根家打了甜水井,当然就到他家挑水了。但也不是白挑,你得先把那口大缸打满水。奇葩的是,我每次去挑水,他家的大缸都见了底,正在热切地等着我。

孙士根长着一根外国人的大鼻子,平时总是袖手依着门板,看门口来往的行人。我放学从八鲜行过来,老远就能看到孙士根伸出门外的鼻子。看不到他人,只看到那根突兀伸在时间里的鼻子,感觉很是怪异。待我走到那根鼻子跟前,孙士根并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对我微笑。于是,我乖乖地走进去,拿走铝皮桶打水,直到把那口大缸打满才回家。有时,孙二娘会拿出一只柿子,先用衣袖擦一擦再给我。我一边吮吸着通红的柿子,一边往家走。当我走到陈希芳家西山头时,柿子已经被我吮吸一空,只剩一个圆鼓鼓的空壳。

2020-09-22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35678.html 1 3 挑水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