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国圣
自从父亲去世以后,我便再也没有回过老家。
我的老家在安徽桐城塘湾段屋的大山里。
这么多年了,有时也怪想的,不知家乡最近几年有没有变化,老家的堂哥堂嫂还有那些老表过得怎么样。
不过在我所居住的这个县城倒是经常看见桐城人的身影,他们在沿街租一个小店面,经营“正宗山西刀削面”,也会看到推一辆载着工具的自行车在小区里吆喝“修煤气灶油烟机”和挑着担卖藕粉和兰花草的桐城人。
有时我会心血来潮,特意去吃一碗分不清正宗还是不正宗的刀削面。吃的时候,我会和他们搭讪,用半生不熟的桐城话跟他们交流,告诉他们“我们是老乡”,老乡也不诧异,只是笑笑,问一句桐城哪块的?吃完面,收了钱,他们会一边抹着桌子一边说,下次再来。
今年清明节过后,我打电话给老家的一个堂嫂,问她可不可以寄点山里的茶叶给我,堂嫂一口便答应了。没几天快递员便送来一个鼓囊囊的包裹,拆开包装纸,上面写着“桐城小花”,我好像隔着外包装都闻到了茶叶的香气。
父亲生前总是爱喝家乡的茶,晨起第一桩事就是泡一杯浓浓的茶,慢慢饮。父亲回一次老家,晚辈送得最多的也就是茶叶。父亲常说,老家的茶味浓,清香,劲足,比白茶和铁观音好吃多了。晚年的父亲对老家更是充满了眷念之情,总是唠叨家乡的山家乡的水,家乡的亲戚和往事。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要让堂嫂寄茶叶给我,也许我是想在我的记忆里要嵌入父亲的记忆吧。
收到茶叶后我给堂嫂的儿媳妇发了一个截图,告知她茶叶收到了!很好的茶叶,谢谢喽!堂嫂不会使用微信,我只好让她的儿媳转告。
过去了数日,堂嫂突然来电话问我茶叶收到没?我说早收到啦!谢谢嫂子!堂嫂转口又问寄费是多少?我木然,回不知道。堂嫂说,茶叶是她自己家的,但寄费是儿媳妇给的,她必须把寄费给她,我“哦”了一声,直截了当地说,那还是我来给吧,我有她的微信,堂嫂在那头也没有“做弯”(桐城方言意指客气),呵呵一笑说,“那就你给吧。”我随后给她儿媳发了一个100元的红包,权当邮费。
那天我泡了一杯“桐城小花”,茶香依然扑鼻而来,只是老家的人在制作时可能不是太考究的,有嫩叶也有粗梗,良莠不分,沸水冲泡后,很快便见了分晓。我吹去上面的浮沫,轻轻地嘬了一口。
前些日家里的煤气灶突然打不着火了,生火做饭成了问题,我就巴望着能听到那带有浓重老家口音的吆喝声。还好不过两天,那声音便从楼下飘过来,我赶紧把“大师傅”召唤上来。“大师傅”看上去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他卸下肩上的工具包,仔细查看了煤气灶的症结所在,然后说要换两个零件,需要75元,我看着他手里拿着的那个小小零件说:用不了这么多钱吧?他问你修不修,我还了他一个价,60元,并套近乎似的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是桐城人,我们还是老乡哩”。“老乡”有些惊奇,问我是桐城哪块的,我告诉他是塘湾的,他“哦”了一声,离我们范岗不远啊,我说范岗呀,我还有一个亲戚在那里住,我开始用半生不熟的桐城话跟他聊起来,我有点兴奋,告诉他,我十二岁那年,在范岗住了两宿,那会山里还有老虎,或许是狼,一户人家的小牛被叼走了,村里的人拿着火把轮流着守夜,我那个亲戚便在其中,他们要捕获那只吃牛的野兽。
这时老乡已经开始拆卸煤气灶,钳子起子的捣鼓着,不过他还是在跟我搭话:那时,我们山里人很穷的,开门见山,没有公路,没有电灯,常常闹饥荒,出去要饭的很多。我便和他唠起了家常,得知他来我们这个地方已经快二十年了,老婆在一家医院里做护工,二女儿已经考上了大学,他们想在这里买一套二手房,只是要等女儿毕业了,有了工作才能去实现。我问:不想回老家了?他说,老家还是比较落后,虽然现在公路通了,家家的条件也比从前好多了,但还是不行,没有副业……这时我才突然想起,应该给他泡一杯“桐城小花”,我赶紧拿了杯子,给他泡了一杯浓浓的茶端到他面前。老乡说:是“桐城小花”吧?我说,是的是的,正是桐城小花。他笑了:还是我们老家的茶叶好喝。他抿了一口,有些烫,又放下,继续说:比白茶碧螺春好喝多了,有劲,清香。我附和道:的确好喝。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想起了老家的堂嫂和她的儿媳。
啪嗒啪嗒,灶头的火苗一下子蹿了出来,老乡直起腰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珠说修好了。
我很满意。我用微信的方式给他支付了75元,并说了声谢谢!老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端起那杯“桐城小花”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