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谔
临苏东坡楷书卷《赤壁赋》,至卷末时忽见如下跋语:
“轼去岁作此赋,未尝轻出示人,见者盖一二人而已。钦之有使至,求近文,遂亲书以寄。多难畏事,钦之爱我,必深藏之不出也……”
东坡此卷书于元丰六年(1083),若从元丰三年(1080)正月初一离京赴黄州之日算起,东坡因言获罪,谪居黄州已进入第四个年头。
初读跋语,我以为以东坡性不忍事、喜开玩笑的个性,嘱友人“深藏之不出也”等语,不过一句玩笑话而已。继而又想:“古人作文多不欺,东坡此处所言,或恐发自真心。”遂取孔凡礼所撰之《苏轼年谱》,从元丰二年至元丰六年再次细读,见有东坡自戒少作诗文之记载多处,可见他虽然无惧逆境,未尝戚戚,然也确有畏难存悔之意。
元丰三年二月,东坡到达黄州。三月,他在写给司马光的信中说:“某以愚昧获罪,咎自己招,无足言者。”那时他与章惇尚交好,章驰书劝其追悔往咎,东坡回顾诗案经过,语带激愤,说:“追思所犯,真无义理,与病狂之人蹈河入海者无异。方其病作,不自觉知,亦穷命所迫,似有物使,及至狂定之日,但有惭耳。”或许东坡此时想的,只有“不值得”三字。东坡所悔者,不是自己反对新法之举,而是自己因诗文而被人抓住了把柄,如今身受陷害而不得脱。
既有此悔意,遂戒已少作诗文,嘱友人少传或不传其诗文,以免为他人再次提供捕风捉影之机会,似在情理之中。元丰四年,滕元发求作《萧相楼记》,东坡回信说:“萧相楼诗固见之,子由又说楼之雄杰,称公之风烈。记文固愿挂名,岂复以鄙拙为解。但得罪以来,未尝敢作文字。”从札文看,东坡此时与滕尚无深交,又因楼记当为公开之文字,故东坡于此格外谨慎。元丰六年,东坡在给陈章的回信中说:“某自窜逐以来,不复作诗与文字。”在给蔡承禧寄去近作时也反复叮嘱说:“小诗五绝,乞不示人。”
江淮间俗尚鬼,子姑神走红,传说能数数画画,尤以黄州郭殿直家的子姑神最灵,也最狡黠聪明,而东坡又与姑神最为亲昵。有一次,子姑神向东坡乞诗,东坡说:“我不善于作诗。”子姑神在灰上写字说:“犹里犹里。”东坡看后大笑,说:“我不是不善作,是不想作啊!”子姑神又在灰上写道:“只要不与新法有关,就可以写了。”“犹里犹里”,谐音“有理有理”。故事甚为荒诞,但至少可以说明:因言获罪的东坡在居黄期间,于诗文存有戒心的事是“人神”共知的。
入黄初期的东坡生活节俭,颇无聊赖。《说郛》卷七十四《卧游录》说他:“布衣芒屩,出入阡陌,多挟弹击江水,与客为娱乐。每数日,必一泛舟江上,听其所住,乘兴或入旁郡界,经宿不返。”读来令人心酸。纵观历史,人类对于折磨自己同类中精英的事,总是乐此而不疲且花样翻新。
世事有时也不会遵循权力者的意志而发展,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谪居黄州,对于处于人生大好年华的东坡不啻是个重创,然而若从他一生的“心灵进程”看,偏因这黄州之“谪”,他的精神世界获得了第一次解放。戒己少作诗文的他偏是在这一时期写下了多篇传诵千秋的诗文,如《赤壁赋》《记承天寺夜游》《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等。于书画创作,亦有精进,黄庭坚说他:“到黄州后挚笔极有力。”这是上天给他的补偿,这是他留给后人的厚礼。
《赤壁赋》中,有“客有吹洞箫者”一句,这个“客”是道士杨世昌,绵竹人,多才艺。跋中所言之友人钦之,或即傅尧俞,熙宁四年(1071)在京中与东坡相识。傅为人厚重寡言,遇人不设城府,曾知许州、江宁、河阳、徐州,东坡与之相投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