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紫琅茶座

——“车轮上的行囊”之三十九

腾冲琐记(上)

□黄俊生

整齐的墓碑,如同是军人的队列。整齐的队列,如同是扛枪的军人。这些扛枪的军人,依然等待着军号的召唤。

腾冲,滇西边城,因一场血与火的战争而名垂青史。所以,我到腾冲,不急着去火山热海,不急着去和顺古镇,而是怀揣一颗虔诚的心,急着去国殇墓园,去寻找一群人,寻找一群人的姿势。

我寻找的这群人,冲锋在硝烟战火中,呐喊着,呼叫着,冲向敌猷。我寻找的这群人的姿势,跳跃着,奔跑着,即便倒下,手臂也伸向前方。

他们有个共同的称呼:抗日勇士。

他们有个共同的番号:国军第二十集团军。

他们中的人,有的出现在《我的团长我的团》中,你可以听见龙文章站在河滩上痛心疾首的嘶吼——“怒江已成西南最后一道防线,再不筑防,日本人居高临下这么一冲,弄不好冲到重庆啦,要成流亡政府啦!中国就要亡国啦!”

他们中的人,有的出现在《中国远征军》一书中,十万将士第一次远征,深入滇西和缅北,在原始森林中与日军展开浴血奋战,“同古会战”让日倭胆寒,而野人山的蚊虫、毒蛇、瘴气,让数万勇士的躯骨,抛撒在热带雨林里,至今无从寻觅。

这些,都记载在腾冲国殇园里,有文字,有实物,凝固成历史的雕塑。

我在国殇园和滇西抗战纪念馆里徜徉、漫步、观看,重温那段悲壮的历史,感动、激奋、热血沸腾,乃至热泪盈眶,历史的画面一帧帧重现眼前。

历史的镜头,回放到七十多年前。1942年5月,日军侵犯滇西边境,怒江以西的大片国土落入敌手,中国抗战后方的国际通道滇缅公路被彻底切断。1944年5月,为了收复滇西失土,打通西南国际运输大动脉,使盟国的援华物资顺利进入中国,中国远征军发起了滇西反攻,即第二次远征。围绕腾冲的滇西战场,成为二次远征的主战场。

国军第二十集团军在总司令霍揆彰的指挥下,从东向西展开攻势,强渡怒江,仰攻高黎贡山,收复腾冲。一时间,腾冲上空,硝烟弥漫,战云密布,不见天日。

腾冲城是滇西最坚固的城池,兼有来凤山作为屏障,两地互为依托。日军经过两年多的经营,在两地筑有坚固工事及堡垒群,准备了充足的粮弹,易守难攻,腾冲战役之艰苦与惨烈,史所罕见。第二十集团军经历大小八十余战,历时四月有余,最终收复腾冲。此时,腾冲城已成废墟。

敌人伏尸6000余。国军靖难9000多。准确地说,9618位国军、19位盟军,洒尽最后一滴鲜血。他们的头一律朝向西方,他们的脸一律朝向腾冲。这是他们倒下的标准姿势。

9618,一组冰冷的数字,曾是一群鲜活的生命。9618个精魂,飘荡在腾冲的丛林里、原野上、沟壑中。为纪念滇西抗战,为死难烈士安魂,辛亥革命元老、云贵监察使李根源先生根据卫立煌的倡导,主持修建烈士陵园,陵园定名为“国殇墓园”。

国殇墓园以小团坡为起点,在中轴线上建有“攻克腾冲阵亡将士纪念塔”、“腾冲战区抗日烈士墓”、“抗日英烈纪念堂”及墓园大门。纪念塔用火山岩铸就,塔身题写“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克复腾冲阵亡将士纪念塔”,塔基有“民族英雄”四个大字。由大门经长通道循石级而上,挡泥墙上嵌有“碧血千秋”刻石,忠烈祠悬挂蒋中正所题“河岳英灵”匾额,祠堂正门是大书法家于右任手书的“忠烈祠”匾额。

腾冲的乡绅父老,把祖坟从风水最好的小团坡迁出,在坡上掩埋忠勇壮士的骨灰。9618具骸骨,已无从收拾,只能将躯体碎屑集中一处焚化,骨灰装入一个个小瓶。小瓶按部队番号序列,掩埋在小团坡。坡体分为六个等分,每个等分代表一个师,呈辐射状树立3346块墓碑。墓碑之上,书写阵亡勇士的姓名、籍贯、军衔、职务。整齐的墓碑,如同是军人的队列。整齐的队列,如同是扛枪的军人。这些扛枪的军人,依然等待着军号的召唤。

墓碑前,我看到一位妇女游客,垂首伫立,用手背拭去挂在面颊上的泪水。

2020-10-27 ——“车轮上的行囊”之三十九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38895.html 1 3 腾冲琐记(上)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