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紫琅茶座

声音

□刘剑波

我写作此文时,飘扬在小镇上空的各种声音犹在耳畔。它们相互冲撞,争斗不休,却又十分和谐,形成一个平衡圆润的整体。

清晨,我总是被赶早市的车子吵醒。我家紧挨着马路边,那些川流不息的车子仿佛是从我枕头上压过。我其实是被独轮车的声音吵醒的。独轮车的声音很特别,它吱嘎吱嘎的声音像是在哭诉,又像是在欢笑。每天经过我家门前的独轮车已经很老了,车架、车毂和车把都开裂了,被时间侵袭得瘢痕累累。推车的是个敞着怀,腰间扎草绳,头上冒着热气的老汉。车子的一侧装着几只鼓鼓的蛇皮袋,满是露珠的蔬菜伸出头来,显然是刚取自菜圃。另一侧坐着一个衣着整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老太。我猜想,在很多年前,老汉就是推着这辆独轮车迎娶新娘的。多少年过去了,独轮车碾过了他们整个人生,成了他们生活场景中一件不可或缺的物事。我看到独轮车吱嘎吱嘎经过我家门前朝北,一直走到东街口。东街口住着两户人家,路北是包桂红家,路南是唐麻子家。独轮车从两家之间进入街道,从我视线里消失了。

我一醒来就喊“姥娘”,空旷的院子里传来一阵阵的回声。我姥娘早就起床了,她抹把脸,把头发往后捋捋,然后捅开封了一夜的煤炉,坐上一钢精锅水,就挎着元宝竹篮上街买菜了。

我去街上找我姥娘。我衣衫不整,脸也不洗,眼角堆满了眼屎,就往街上跑。我弟弟因为记挂着公共汽车,每天都起来得很早。此刻,他搬只爬爬凳坐在院子门口,神情专注。我让他陪我去街上找姥娘,我弟弟摇摇头,说,我要等着看汽车。从掘港来的公共汽车总是不准时,我对弟弟说,汽车来还早呢,你先跟我去找姥娘吧。我弟弟坚定地摇着头。

我打着飞脚朝东街口跑去。当我跑到包桂红家门口时,从掘港开过来的公共汽车鸣着喇叭,从陆炳龙家西山头驶过来。我掉头看到弟弟跑到马路边,拍着小手喊“汽车来了,汽车来了”。可是当公共汽车驶近时,他又吓得缩回了院子。

小镇恰好处于长沙、北坎、卫海三个公社交界处,如果在清早,从空中俯瞰,你会看到三个公社的农民肩挑背扛各种当季农产品,从四面八方朝小镇涌来。各种新鲜菜蔬,鸡、鱼、鸭、鹅以及各种禽蛋,刚从沟里捕来的长鱼、螃蟹和虾,从东街口摆到西街口。小镇热闹拥挤,形容那个时刻的成语有很多,比如:人山人海、车水马龙、项背相望、摩肩接踵、熙来攘往、张袂成荫。而最热闹的地方是八鲜行,里里外外都堆满了各种海鲜,尤以文蛤居多,贩海鲜的小贩把八鲜行挤得水泄不通,吵闹声响成一团,而决定谁能拿货谁不能拿货的是吴鹤松。小贩们众星捧月般围着吴鹤松,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吴鹤松正襟危坐在磅秤前,目不斜视,谁都不理。

我从东街口一进去,喧闹声就如潮水扑来。如今,我写作此文时,飘扬在小镇上空的各种声音犹在耳畔。它们相互冲撞,争斗不休,却又十分和谐,形成一个平衡圆润的整体。这是小镇日常生活的动听旋律——富丽堂皇,雄浑宽厚,清澈透明。如果要给它划分层次,它应该由高音、中音、次中音和低音四个声部构成——

高音是由吴鹤松制造出来的。吴鹤松常年在八鲜行主事,他的具体工作是司秤。吴鹤松的嗓音高得惊人,一般而言,嗓音高的人都是大体量,比如帕瓦罗蒂之类。而吴鹤松的个头并不高,看上去瘦弱,文静,天知道他体内怎么会蕴藏着那么大的能量。每当他报秤时,嗓音声震九霄,不仅整个小镇都清晰可闻,甚至连小镇周围耕田的老牛都会吓一跳。在早市期间,吴鹤松高亢的嗓音一直盘旋在各种喧闹声之上,没有哪个声音能打败它。它是名副其实的霸主,在它面前,各种声音都要俯首称臣。

中音是由季星山、曹金元、郭新民等人发出来的声音构成。季星山是屠户,夜里杀猪,早上卖肉。他的肉案就摆在西街口至小学之间的废品收购部门口。肉案前排满了挎着篮子买肉的顾客,隔上十天半月,你会在队伍中看到我姥娘的身影。小镇人对我姥娘都很客气,只要见到我姥娘,都要喊声“姥娘”。他们让我姥娘往前排,我姥娘拗不过,就往前挪几步。

季星山围着满是油渍的围裙,动作十分娴熟,往往手起刀落,就能准确斫出顾客所要斤两。受吴鹤松高亢之音的蛊惑,季星山也大声报秤。他想盖过吴鹤松,奈何先天中气不足,只要使劲叫喊,嗓音就会嘶哑,所以,无论他怎么努力,他的声音总是匍匐在吴鹤松的声音之下。

曹金元是染坊的杂工,我们都没大没小地叫他“金元”。金元是鳏夫,那时有40岁了吧,或者50岁。他皮肤黧黑粗糙,面相愁苦,与鲁迅笔下的故乡农民很像。这样的人看不出他的准确年龄。金元的日常工作就是挑水。他起得很早,天蒙蒙亮就挑着两只硕大的水桶出现在街头了。金元常年赤着脚,两只大脚板扇子似的,与地面相触,发出“啪啪”的声音。金元挑水喜欢打号子,即便挑着空桶也会打号子。金元的号子很响,犹如裂帛,传得很远。不过,金元的号子声再响,也会被吴鹤松的报秤声所掩盖。只有当吴鹤松停下来,你才能听到金元哀伤的号子声从某个角落绵延传来

比金元起得还要早的是郭新明。小镇人都叫他“郭呆子”。郭新明很聪明,只是念书念呆了。镇上有位象棋高手,是位戴着比玻璃杯底还要厚的眼镜的老者,人称“麻木队长”。“麻木队长”喜欢跟郭新明对弈,但往往很难扳倒后者。郭新明早起的项目就是跑步,路线是先去东海部队,然后返回,绕小镇一周,再穿过街道回家。他跑得很慢,但节奏感很强,且扯着嗓子不停地喊“一二一”,其声音的高度可与金元的号子声媲美,不过也无法超越吴鹤松。

次中音是由早市上的叫卖者制造出来的。比如做馄饨的张约成,他家的馄饨很抢手,但张约成还是站在门口大声吆喝:吃馄饨,吃馄饨喽!与张约成相呼应的是摆货摊的周国才。周国才的货摊摆在八鲜行对过,他的货摊有很多吃的东西,但他却对柿子情有独钟,他不停地喊着:买柿子,买柿子!此外,蹲在街道两侧的菜农大声兜售自己的菜蔬,也构成了次中音。

低音则是由所有赶早市的人的嗡嗡嘤嘤的说话声组成的。如果说吴鹤松的叫喊是塔尖,那么它就是塔座。它是日常生活的背景音乐。它更让我们感到亲切。

2020-10-27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38897.html 1 3 声音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