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阅读

——《日光流年》折射出的环境不能承受之痛

通感和痛感

□低 眉

阎连科在10月30日获2021年美国纽曼文学奖之后,我开始重读阎连科的作品。第一部重读的,是《日光流年》。阎连科的文字像五月的树枝干,没有细枝末节。瘦,而有力。让我体味到了阅读快感。我的眼睛掠过文字,就像掠过一件典型明清风格的老家具。——线条清明,简静,有着恰到好处的瘦,和寒。令人愉悦。

渐渐我炫惑于遍布在这整部小说里的感觉。我看见日光在贫瘠的耙耧山脉叮叮流淌,看见人的眼光可以把另一个人盯住,看见一个人的凄楚可以像一块布蒙在自己的脸上。看见日光厚得和毯子样热绒绒地铺在脚下。看见凄哀的声音从一个女人的嗓子里走出来,就如从那儿抽出的一条泪湿了的青色绸缎,水水淋淋,又光光滑滑,柔柔和和。接着她就去锄她的小麦了,土红色的吱嚓声又在空旷中响起来。日光在她起起落落的锄上如软玻璃样落上落下。看见空气白花花地哆嗦着,村落里的脚步水哗哗地朝着一个地方涌,一个男人他就像趟着齐腰深的水样趟着人们惊异的目光朝门外走过去……总之,用眼睛看见了耳朵听到的。用鼻子嗅到了眼睛看到的。我像是身上通了天眼,为我的阅读而感到一种盛大的欢喜。——他们说,这叫通感。对,日光流年就是一部遍布了通感的小说。

写这篇评论不是为了日光流年里的通感。我要说的,是日光流年带给我的痛感。我不想从任何文学意义上来讨论这篇文章。我只想从这部小说的故事中,来挖掘它的叙事意义。作为一个环保人,我宁愿把《日光流年》读作是一部生态灾难的警示寓言。在这部寓言体故事中,与世隔绝的三姓村人在数任村长的带领下为了活过四十岁而做出了一系列改善生态的自我拯救行为:种油菜、换土、修灵隐渠……全部都以失败告终。在阎连科的笔下,三姓村人的失败有着深刻的寓意:天胜于人!

《日光流年》采用了在中国现代长篇小说中前所未有的倒放式文本。小说讲述了一个闻所未闻的惨烈的故事。故事发生在一个叫三姓村的地方。据村人祖辈代代相传的说法,明末清初之时,因战乱,灾祸之故,蓝姓从山东、杜姓从山西、司马姓从陕西逃荒至耙耧山脉的深皱之间,见其这儿人烟稀少,水土两旺,于是也就搭棚而居,常住下来,耕种劳作,通婚繁衍,成为村落。初时他们和别的人世一样,人畜两盛,生寿也都六十岁,甚或八十岁,然一代一代的出生与消亡,寿限却慢慢锐减下来。早些时候,村人多都有害黑牙病,关节病,有的弯腰驼背,骨质疏松、肢体变形,基至瘫痪在床。百余年来,三姓村人又大都死于喉堵症,人的寿限从六十岁减至五十岁,又从五十岁减至四十岁,终于就到了人人都活不过四十岁的境地,到了满世界不和三姓村通婚往来的境地。村人最初想要迁徙出耙耧山脉,可在方圆百里,没有找到一处水土两旺之地,终于未能迁徙。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认为,之所以人都活不过四十岁,是因为“命运不通”。命通了,人就长寿了。修渠正是为了通命。全村先后直接因修渠死人(不包括喉堵症死者)18个,断臂少指类的伤残21人,凡参加过修灵隐者,无不流血或者骨碎。为修建灵隐渠凑资,三姓村人共去教火院卖人皮197人次,907平方寸,直接因卖人皮死去6人。女人到九都做人肉营生30余人次。最困难时,卖尽村中棺材和树木,卖尽女儿陪嫁和小伙子的迎娶家当,连村里的猪、鸡、羊都一头一只不剩,仅余下一对老牛做耕地之用……最终,他们迎来了灵隐渠通水的那一天。然而,他们奔走相告,等来的,却是绝望。由于上游污染,他们没有喝到救命的清水。年年月月地生存到了今天死亡遍布的境遇。

认真阅读这部小说的读者,都会被小说中的严峻的生死问题所震撼。

三姓村人为什么会失败?

我的答案是,三姓村人的悲剧,是一场无法拯救坐以待毙的生态灾难。换土,水渠,迁徙,人口膨胀……是的,人定胜天的时代已经过去。《日光流年》让我们认识到,遵循自然规律,实现人天和谐,才是人类繁衍生存的不二法门。三姓村人确实是有命的, “生态”“环境”“水土”,就是他们的命运。种种无谓的挣扎,都是在与命运抗争,却以悲剧而告终……

问世以来,《日光流年》受到众多评论家的关注,被誉为“中国文学二十世纪末的奇书”。小说带给我们的是一个巨大的惊叹号,描绘了耙耧山脉的三姓村人为了生存而与“生态灾难”相搏斗的惊天悲剧。作为一个环保人,我宁愿把这个巨大的惊叹号看成悬在我们头顶的硕大警钟。

警钟敲响的是环境不能承受之痛!

2020-11-22 ——《日光流年》折射出的环境不能承受之痛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41661.html 1 3 通感和痛感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