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阅读

冬日书简

•长大以后,我们从来没有与月亮打过一次真正的照面。每次抬头,我们不过看见了农耕文明的光环,上面住着怎么也擦不干净的张若虚,李白。我们甚至连“苏轼增加了月亮的皎白,还是推远了它的光亮”这样的问题也没有搞清楚,就自认为结识了一枚月亮,成了它宽敞客厅的VIP会员?

事实情况是,我们再也想不起来月亮本身的样子了,它早已被如此高远地悬置起来,何曾原原本本地将你我彻照过一回,哪怕仅仅一个晚上?

•熟谙易、道、佛的中国人理解海德格尔的存在论,经历了更多迷雾还是享受了更多捷径呢?

•就在我赞同禅意,习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缄默时,突然听见了另一套言说的方式,这些语调的来源可以追溯到古老的爱琴海,其洋洋洒洒的音调嗓门,常让我感到惊讶:原来人类是可以向说不清楚的东西发起挑战的。

•我看见了一片处女海,掉进了一个纯净的旋涡,有些骄傲,亟须得到拯救——是有人疾速走动,气流卷起了一层轻薄的布帘,我一下子看到了离言自性的存在。这个行为鲁莽的人伟大至极:让我重新安排我所说的一切。

•黄皮肤的人,黑眼珠的人,在他乡路口失散的人,需要一个路标登高一呼,灵魂才能还乡。这一声洁白的轻叱,就是月亮;这一阵笼罩我们的口气,叫做丹桂。

•禅宗,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从不反思、怀疑。沉浸执着于自身的成熟,难道是成熟的么?

•我的生活又回到了阐述海德格尔的路上,尽管回来得有点晚,阐述得又迟又慢。或者是反过来,海德格尔正在一句句分解我每天的劳绩,每到确切之处,我被这个德国佬说得很是不好意思。

•秋天的花期也将过去。每天向着你来筹划一天的工作,这过程有些急迫,像是抢先一步的甜,一只蜜蜂要赶在暮春里,夏雨来临之前,多酿一些花蜜。

•顾老给我打电话,充满法喜地说,研习佛学吧,你可以丢下你手上的书。我赶紧说“好呀好呀”。对于如此整全的好建议,我连声答应。我抬头想了一下,我手头哈耶克的书,每一行都与修行有关。

•床头有一本陈先发的随笔、一本瓦雷里散文,我只看了几页就丢在那里,可是,就是这两本静静合着的书,让我的气息非常神定,很符合自我。

•一只活过四季的昆虫,如果与一只春生秋死的蚱蜢争论时间,最好尽快赞同蚱蜢。

•就目前而言,人类认识狐狸可以说是尽了力的。而对于生活在猪狗牛羊、鸡鸭鹅鸟,鱼马驴猫之间的人群,狐狸却没有多大兴趣。说穿了,它不愿我们给予其各种命名,也对人们将其置于各种类别的事物之中感到不满。一只正规的狐狸,受够了每次现身时,人世间就人狗为患,高举着 “速度”“狡猾”“妖艳”“女人”还有什么乌鸦寓言之类的俗套套,蜂拥着迎了上来。一只狐狸干净到纯粹,也许已经挣脱了历史,它在时间的前面眯着懒洋洋的双目,静静地看着我们为它所做的种种劳碌无功。

•得有多少人沉沉睡去,才能让一个思想者在漫漫长夜里保持清醒?

•“蓬蓬树”。我完全有能力提拔这棵上了年岁的朴树:给它起个小名,赋予它母性、传说、年轮,让你相信,它是手搭凉篷,面朝大海的;它是长在海滩,立于海堤,又退到村庄里的绿色地标;它是大海搬走了,它还扎根在原地的守望神;它是家门外的外婆,村口可供记忆的乡愁;它是无论远方游子回望都在地平线上的家;它是弄潮儿的妻子,是雄性激素勇立潮头的胆识和力量;它是我们每叫一声“娘”,它都会应答一声“哎”的乡下母亲……可是我选择放弃这一切。

当我快步走过这棵树时,它幸运地回到了海岸边茂密的森林里,也可以说,它和我都回到了大地上各自的位置。

•跳国标舞的老G走了;向我投稿,在电话里越来越听不清我大声说话的Y老师不在了;经常在路边向我挥手,让我过去听其发牢骚的X老头突然病故了……

只要死神时不时在人群中窸窣有声,我的孤独就从不牢靠。

•秋风掷骰子,我身边每一片樟树叶都有命运吹送的去处。

•立冬,樟树林。一阵风起,树上的黄手帕哗哗喧响,枯叶在脚底下飘卷着。每到这个季节,这些身披袈裟的僧众,翻动经书的速度就加快了,辩经论道的语调也激昂了起来。我听了好一会,不知何宗何律何论,我成了最多余的一片树叶。

•我觉得我们常曲解开悟。

道信问僧璨:“愿和尚慈悲,乞与解脱法门。”

答:“谁缚汝?”

道信:“无人缚。”

僧璨:“何更解脱乎?”

于是道信大悟。

像这样记录下来的开悟过程,基本上属于瞎扯。我们每天随处可见大量如此这般的心灵鸡汤,然未见造就几多高僧大德者。

一个人的聪慧圆满,远没有书写下来的故事那么简单。道信与道信们的悟道一定有着很多不可记录的过程。但我相信,很多现代人满足于浅尝辄止的思考,而以恒力修行者,在欲通不通时,那外力的一指捅破,是有可能让人豁然开朗,完成明心见性的一次鱼跃的。

•你在我对你的思念里,不是掠发而笑的俏模样,而是一堆迫切的问题。

2020-12-20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44747.html 1 3 冬日书简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