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一次看到桑科草原时,我有点发愣。眼前的草原被铁丝网分割成一块块,铁丝网包围圈里,安扎着一座座蒙古包,草根裸露,黄土飞扬。
□黄俊生
看到桑科草原时,估摸家乡已华灯初上,可这里太阳依然高高悬挂,热情地给草原涂抹一层淡金色。远处群山开始酝酿山岚,远远望去,视线有点空蒙迷茫。黄的白的红的无名小花轻舞腰身,摆出一种迎客的姿态。草原上不见整群的牛羊,只有星星点点的牦牛态极闲暇地游荡,给绿色赋予动感。草甸上,小溪边,不时闪现蓝白镶嵌的蒙古包。正是甘南藏民传统的浪山季节,又是陇东“六月六花儿会”散会之际,浪山和唱花儿的人,倒比牛群羊群还要稠密。
从临夏州的康乐县到甘南藏族自治州的夏河县,不到200公里,景致却是逐渐变化,最显著的变化在于油菜花的色彩,随着地势的抬高,花色越来越鲜艳,越来越明亮。康乐海拔1600多米,油菜已结籽,地里是整片整片的墨绿;往西往南,地势呈阶梯上升,桑科草原的海拔已抬高到3000多米,油菜花逐渐多起来,一整块一整块的,像涂抹在油画布上的一块块明黄颜料,与即将成熟的元麦、长势正旺的苞米和漫山遍野的灌木植被、争相怒放的小花构成五颜六色的图案,映衬在湛蓝湛蓝的天幕与洁白洁白的云朵下,这样的景色,一路相送我到桑科草原。
花儿是流传于宁夏、甘肃、青海一带的民歌,康乐县是陇东花儿的故乡,每年六月初六,浪山的牧民和寺庙的喇嘛,在山坡、沟旁、灌木丛边,搭上毡房,支上炉灶,熬一大锅浓浓的牛骨汤,饿了,掰一块油果子,喝一碗骨头汤,吃罢喝完,碗一扔,就扎进人堆对花儿去了,于是,各种唱花儿的歌声就在山坡上、树林后此起彼伏地响起,认识与不认识的,只要彼此照了面,必须对上几句,才能放行。我们去莲花山赶花儿会时,车被一根青蒲草扭成的绳索拦住,一群挂鼻涕的孩子非得我们下车对一段花儿,亏得同车的当地朋友早有准备,向窗外撒一把糖果,孩子“哄”地抢糖果,我们趁机开溜。如是者再三,到达莲花山时,预备的糖果刚好分发完。
这趟来康乐,我又知道了这里是茶马互市的重要商埠、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的貂蝉的家乡、胭脂赤兔马的发源地。从地理上讲,康乐县和它的首府临夏回族自治市是黄土高原向青藏高原过渡的缓冲地带,大致说,东面是沟壑纵横、黄河湍急的黄土高原,西面并由西向南是高山耸立的青藏高原,黄土高原以黄为基调,青藏高原的主色调却是青色,临夏西部承袭了青藏高原的生命特质,高山沟壑荫翳浓阴,东部却是光山秃岭。站在陇东花儿保护区内的第一高峰莲花山顶,我俯视起伏的冈峦,想象当年貂蝉在我脚下的胭脂河畔,从上马石上娉娉婷婷跨上色如浓血的赤兔马,一路走进汉家的高墙深院,而这马,从貂蝉胯下转到吕布胯下,最终成为关羽的健蹄,与青龙偃月刀齐名,在关公败走麦城之后,竟悲嘶长鸣,绝食而亡,成就一代“义马”美名;我又想象从四川、云南而来的马帮一路跋涉,本想经过河套地区进入河西走廊,到山丹马场以茶易马,到达康乐时,发现这里的胭脂马个头虽小,但耐力持久,长于奔跑,是绝好的军中坐骑。于是,受朝廷委托来购置军马的商人们就停下脚步,卸下茶饼,把一匹匹胭脂赤兔牵了去,古河州就成为茶马古道中最繁华的集散地之一。如今,胭脂马已经无人饲养,茶马互市早已躲进历史身影里,貂蝉在故乡的踪迹只有到一些地名里去寻找,但这并不影响康乐人经常拿出来向人们夸耀。
尽管康乐让我流连的地方很多,可我还是要到甘南去,到桑科草原去,那里的山风野草曾经给我讲述过拉卜楞寺,讲述过宗喀巴;远山的雪水一路冲刷,像个勤奋的雕刻家,在草原上镌刻下曲曲折折如绸如带的河道,同时也把这种鬼斧神工天工造化刻进我的脑海——桑科草原仿佛就是我初恋的情人。
然而,当我再一次看到桑科草原时,我有点发愣。眼前的草原被铁丝网分割成一块块,铁丝网包围圈里,安扎着一座座蒙古包,草根裸露,黄土飞扬。这还是我记忆里的情人吗?
一位穿汉服的藏族汉子迎了上来,他是我朋友的朋友,专程等候接待我们,见到我疑惑的目光,他解释说,这里是旅游营区,是游客食宿、购物、娱乐场所,真正的牧场还得往下走,不过,草原只能远远观望,一般不让游客进去,以免草皮被践踏遭破坏。
今晚就住在营区了。我走上一块高坡向南张望,那里的山冈和草原正一步步沉入夕照里,在那泛着橘红波光的弯曲小河,曾经荡漾过藏民快乐时光。每年六七月,油菜快结籽了,元麦快成熟了,忙碌的时刻快到了,赶在大忙之前,全家人要洗上一回澡,干干净净迎接丰收,由雪山奔流而来的小河,就承载了他们的快乐。男的在上游,女的在下游,卸去所有的衣服,把自己埋进水里。水很凉,甚而有点刺骨,男的大呼小叫地搓身体,女人先搓洗衣服,把衣服洗干净、摊到灌木丛上后,再急急地清理身体。姑娘稍显羞涩,先把自己沉入水下,在水里脱掉衣衫,湿漉漉丢给母亲,然后把粗大的发辫散开,用包银的犀牛角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长长的头发,梳着梳着,忽而走神,继而偷偷地笑,冷不防,姐妹们一捧清水泼过来,小河立刻水花飞溅,一群闪着高原红的脸像一朵朵盛开的花儿,洁白的身体在水花里泛起银色光芒……
这样一幅幅“天体沐浴图”,曾经招来无数架照相机,如今,镜头的视线已被一张张铁丝网阻断,而今晚,我将在圆顶毡房和色彩鲜艳的小木屋里,去领略草原的另一面:阳刚与激情。
一杯杯白酒斟满了,香气袭人的烤乳羊端上来了,藏族小伙子小姑娘的祝酒歌唱起来了,洁白的哈达献上来了,焰火放起来了,篝火点起来了…… 热血沸腾了,激情燃烧了。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我心里只有一个愿望:今夜醉卧草原!
一杯又一杯,究竟几杯,无法统计。我在意识蒙眬中高喊:明天大早去草原,见我的情人去!
第二天大早,我眼睛一睁,发现自己衣服也没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