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枕按照属性分为生活用品类和随葬品类。不过,在肃然幽暗的博物馆里,已很难辨别谁是活者之物,谁是冥界之器。
□强雯
枕头可养神,也可避邪。
在金朝,人们喜欢在家里放置一尊虎枕。金黄色的虎身,匍匐床头,枕面平镇,或鸟雀,或草叶,又或是一只下山虎觅食。思绪烦闷的一家之主,将头枕放其上,这一夜大概可以安然酣甜。又或是将枕头放在夜夜啼哭的小儿左右,以期辟邪。
山西出土的金朝瓷枕遗存,数量之多,画像精美,堪称一绝。
对南北宋历史熟悉的人来说,金朝并不陌生,它是中国历史上由女真族建立的封建王朝,共传十帝,享国119年(1115年-1234年)。女真原为辽朝臣属,1114年金太祖完颜旻统一女真诸部后起兵反辽。次年在上京会宁府(今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建都立国,国号大金,1125年灭辽朝,两年后再灭北宋。1153年,海陵王完颜亮迁都中都大兴府(今北京),入主中原。金世宗、金章宗统治时期,金朝政治文化达到巅峰。
因为朝代并行,金朝在政治、文艺、手工艺方面对北宋、辽国都有一定程度的借鉴和继承。
瓷枕创烧于隋朝,距今已有1400多年的历史,历经唐、宋、元、明、清一直都都有烧制,而以两宋和金代最为鼎盛。河津窑是山西宋金时期重要的窑厂之一。现已发现北午芹、古剁、固镇和老窑头四处窑址。2016年对固镇窑址的考古发掘,以金代遗存为主,上八亩出土的金代瓷枕采用剔花填黑及珍珠地划花工艺,枕面装饰竹节状,壶门开光,工艺精湛,不仅满足了山西的需要,还利用黄河古渡,远销陕西、甘肃。
宋金时代的瓷枕以绘画为主,精美繁复。山西博物院尤以金代为特色,集中展示这一时期的瓷枕精品,令人慨叹。
五彩斑斓的瓷枕,有长方形瓷枕、云头型瓷枕、六边形瓷枕、八角形瓷枕、鸡心型瓷枕、花瓣型瓷枕、卧女枕、戏婴枕、虎枕等,让人眼花缭乱,拍案叫绝。
卧女枕是一种比较常见的形态。
面如满月的女子头侧仰着,眉眼细长,丹凤眼,炯炯有神朝向天空,她上下嘴皮皆丰厚,是北方金国人的风情。这款白瓷黑彩卧女枕形态浪漫。她以俯卧之姿自然呈一尊枕头状,背部平整,亦是枕面,枕面上是泼墨怒放的一株植物。女子的身体圆润,兰草与星星点点的花瓣间隔,素雅、清秀。人若躺上去,好像就在跟这个女子共枕说话一样,女子的头造得如真人般大小,倒真有一种亲切感。
与这尊卧女枕造型类似的,还有一款黄釉黑花卧女枕,长45厘米,高20厘米,宽17厘米,是陕西省黄陵县黄帝陵附近出土的,这款枕头的中部,也就是女子身体部分是黄釉上色,显得喜庆欢乐,衣着的装饰是白花黑叶装,眼睛更大,眉毛较粗,比较倾向于汉朝的审美。这两尊卧女枕相似度达到百分之八十。红袖添香被转化成红袖共枕,意蕴相近,美好皆同。
人体造型为枕,还有一例,白瓷黑花童子持莲枕。此造型立体感充分。人物手脚造型更显棱角,面部侧仰,凝望空中,枕面亦是平面花瓣状造型。样式简单流畅,可以称之为基本款。
八角形枕也是出佳品比较多的一款瓷枕。
白瓷剔地填黑刻狮戏球纹八角形枕、白瓷剔地填黑刻婴戏纹枕、白瓷剔地填黑刻荷花纹枕头、白瓷剔地填黑诗文八角形枕均为这一时期的佳作。在这些瓷枕上的雕刻的孩童,有些失真,身材都是成人模样,不过梳着孩子的发型,尤其是白瓷剔地填黑刻婴戏纹,两个孩子互相打屁股玩,天真中略带淫邪。而白瓷剔地填黑诗文八角形枕上有行楷“柴门掩石泉,夏日亦闻蝉。冷落花廷竹,馨香草里兰”。非常宁静雅和的趣味。
黑白色的瓷枕清雅,但多了不免单调,在色泽工艺上,三彩剔地系列的纹枕便应运而生。三彩瓷枕色彩丰富,绿黄色搭配,种类繁多,十分可爱,装饰性强,似乎更符合老百姓世俗文化的审美。
枕头安神,自然少不了庇护神。比如,老虎,就常常出现在瓷枕造型中。
金代虎枕是山西长治一带窑厂的名品,装饰题材丰富,艺术手法高超,独步当时。
白釉黑彩虎纹虎枕,高11厘米,长35.5厘米,宽14厘米。一只白面黑纹老虎匍匐在地,貌似十分听话。老虎背面是枕面,上有一幅猛虎捕食图。可以说是虎中有虎,双虎坐镇。一大一小,相映成趣,从美术角度来看,虚实相生,温顺的老虎作为床伴,枕面之虎,才是真正之虎,具备双层审美体验。
长治的窑虎枕,因为绘画多样,虎面有朱砂色、浅黄色,各个不一,枕面亦有孔雀独步、蝴蝶翩翩、喜鹊张望图样等,十分喜庆。上海博物馆也收藏了一款金代时期的长治窑雀鸟纹虎枕,枕底墨书“大定二年六月廿二日张家”。虎睛向外凸出,真正的白齿红唇,枕面白底近景黑鸟回首,有二鸟天空翱翔。宁静致远的枕面,凶神恶煞的虎形枕身,真正表达了金国人祈求安宁的美好心愿。
金代的腰圆枕也是不可忽略的一种形态:枕呈腰圆形,枕面下凹,前低后高。灰白色胎,质地稍粗。釉色白中泛灰。枕面剔刻草叶纹,枕壁剔刻卷草纹。比金代稍早一点的,是辽国时期的黑釉孩儿枕。枕面呈圆弧状,和孩子一般大小。通体纯黑,但光泽均匀,更具美感。这一瓷枕依然是在山西境内出土的。
在这些瓷枕中,以孩童游戏的图案颇多,比如绿釉剔地填黑刻婴戏纹腰圆枕,图案更为复杂。一个全身赤裸胖乎乎的半大孩子,在如波浪的草卉中奔走,神情自得,天地中仿佛就他一个无拘无束,两只鸳鸯前后相伴,十分欢乐。这大概也是人们对自由最原始的表达,人之初,自坦荡。
经历北宋、辽、金并行期间的战乱,民不聊生,乱世之下,如何安生?尤其是手工艺讲究的是慢工出细活,为何金朝的瓷枕还如此精美华丽,制造了瓷枕巅峰?
山西陶瓷是有历史的。早在北朝,公元398年,北魏道武帝迁都至平城(今大同),山西的中心地位开始凸显。在此历史背景下,北朝的釉陶工艺属于引领型,对后世的唐三彩影响很大。北齐的釉陶是当时釉陶工艺里的最高点,代表了全国最高水平。
而金国在战后,大行政治经济的复苏,金朝手工业生产如陶瓷、矿冶、铸造、造纸、印刷等都有不同程度的发展。而陶瓷业因为有辽朝、宋朝的基础也比较发达。金熙宗时,原来的北方名窑如陕西耀州窑、河南均窑、河北定州窑与磁州窑也陆续恢复生产,临汝等新兴窑址,工艺各具特色。
在宋辽金时期,山西大同的黑釉剔花夺人眼球,粗犷豪放的艺术风格和美感,让国内诸多窑场望尘莫及。北宋介休窑创烧的白地黑花,引发了晋、冀、豫此类装饰在金代的大流行。河津窑的剔花及书法的沉静典雅,在北方地区独领风骚,这是文人参与瓷业创造所达到的高度。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南宋、蒙与金国交战,公元1234年亡国之际,金哀宗自杀,金朝覆亡。然而金代的瓷枕艺术,在匠人手中一辈辈流传,到元明清各有继承和发展。
瓷枕按照属性分为生活用品类和随葬品类。不过,在肃然幽暗的博物馆里,已很难辨别谁是活者之物,谁是冥界之器。时逾千年,它们保存如新,散发着亘古不灭的光泽与神性。灵魂与肉体都需要安放之处,瓷枕亦是家园之门。
